那动作淡淡的,仿佛只是顺手,可那茶汤正好放在他手边,不冷不热,正适合入口。
吕绍在一旁都看呆了,半响才反应过来:
“乖乖,你们都瞧见了没,就子卿那张嘴,我以前只道他与人辩论厉害,不曾想说起情话来,那也是一气呵成,入情入理,我要是个女的,我也爱了。”
杨定在一旁瞧见,也笑道:
“吕二,你现在可知子卿这小子为啥招女人喜爱了罢,就这两下,让咱俩学个一年,那也学不会啊。”
“可不是!”
吕绍踉跄站起,笑嘻嘻指着毛秋晴和丁绾道:
“不行,就冲着子卿难得这般话语,丁掌柜和毛家妹子,你们怎么也得敬子卿一盏!”
“对极!子卿等闲不会对人这般话语!你俩得敬子卿一盏!”
杨定、苻朗纷纷附和,就等着看好戏。
毛秋晴瞪了他们一眼,却也没说什么。
兀自倒了一盏酒,当着王曜的面,一饮而尽,而后空樽以示众人。
“好!痛快!”
杨定、吕绍等当即鼓掌叫好,然后把目光瞥向丁绾。
丁绾也不忸怩,端起酒樽,起身对王曜道:
“妾身幸遇府君,丁鲍商行方得起死回生,妾身也才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有了盼头,有了奔波的方向,刚才府君高抬妾身,说是妾身让成皋、巩县两地百姓有饭吃、有了衣穿,其实丁绾哪有那等本事,说到底还是府君勤政爱民,勇于任事;尹主簿、杨县令参赞机谋,规画调度,更有毛妹妹这样的巾帼英雄冲锋陷阵,竭力辅佐,丁绾一介商贾,所能做的终究有限,当不得府君那般赞誉。这盏酒,妾身早就想敬府君了,奈何未得其便,今日幸赖杨驸马、乐安男、吕郎君搭场子抬爱,丁绾便借花献佛,敬府君一盏!祝府君志业得展,早遂心中宏愿!”
言罢,一饮而尽!
王曜见二人都这般情意绵绵,只觉胸中暖流翻涌,慨叹上天待自己不薄矣,将这般出众的女人派到自己身边……
吕绍见几番刁难,似都被王曜、毛秋晴、丁绾从容化解,不由得仰天长啸:
“完了,子臣,咱们好像弄巧成拙了,本想看看子卿出相是何模样,不曾想倒给他们搭台,给咱们秀了一波何谓“柔情蜜意”、“琴瑟和鸣;算了算了,咱们别自讨没趣了,还是哥几个先干几口吧。”
众人见他作态滑稽,不由皆笑。
王曜此时似乎也才冷静下来,有些讪讪的,忙端起那盏茶汤,饮一口。
却悄然瞥见侧后方丁绾投来的灼热目光,吓得他赶紧转移视线,以掩饰自己的狼狈。
那茶汤温热,带着姜、椒的辛香,喝了几口后,酒意果然消散了些许。
他正饮着,忽然觉得袖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手。
他这才想起,袖中还有两样东西,是给毛秋晴和丁绾的礼物。
方才吕绍、杨定老盯着他,一直没机会拿出来。
他悄悄伸手入袖,摸出两个锦帕包。
一个略大些,用青色的绢帕包着,系着细绳。
那绢帕是普通的细绢,却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
一个略小些,用月白色的绢帕包着,也系着细绳。
那月白色的绢帕上,还用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,针脚虽不算精致,却也看得出是用心绣的。
他趁着众人说笑,悄悄将那青色绢帕包塞到毛秋晴手里。
毛秋晴一怔,低头一看,却见是一个锦帕包,用青色的绢帕包着,系着细绳。
她抬眸望向王曜,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。
王曜低声道:
“给你的,打开看看。”
毛秋晴便悄悄解开那绢帕,里头是一柄小小的裁纸刀。
刀身狭长,刀柄是木制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打磨得光滑。
刀刃是铁的,虽不算锋利,却也开得整齐。
刀柄末端还钻了一个小孔,穿着一条细细的红色丝绦,方便悬挂。
毛秋晴怔了怔,抬眸看他。
王曜低声道:“我在西市瞧见的,想着你平日用得上。虽不如你平素那口短刀,裁个纸、削个瓜果,倒也合用。”
毛秋晴望着那柄小刀,又望向他,那清冷的眸子里,忽然更多了些什么。
那是什么,她也说不清。
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软了一下。
那软意从心底漫开,像春水漫过堤岸,无声无息,却势不可挡。
她将那柄小刀收进袖中,又接过那月白色的绢帕包,悄悄塞给丁绾。
丁绾一怔,低头一看,却见是一个锦帕包,用月白色的绢帕包着,系着细绳。
她悄悄解开,里头是一卷帛书。
那帛书是抄在一卷旧帛上的,字迹古朴,写着密密麻麻的算题。
有田亩丈量的,有粮谷折算的,有商贾利润的,有借贷利息的,还有几道复杂的方程,一看便是高手所着。
她翻了一翻,抬眸望向王曜。
王曜低声道:“这是一卷算经,我在书坊瞧见的。你平日经营商事,用得着这个。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,却也算实用。那掌柜说,这是前朝旧本,市面上已不多见了。”
丁绾望着那卷算经,又望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那神色里有感动,有欢喜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将那卷算经收进袖中,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