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融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周围的农田,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百姓,问道:
“这些措施,各县都施行了?”
王曜道:“回太傅,洛阳周边的几个县,下官亲自督促,都已施行。新安、陆浑、新城、缑氏、阳城等县,下官已让主簿尹纬前去巡视督促。尹主簿昨日刚传回消息,说各县业已准备妥当,百姓们虽有些怨言,但经劝导,也都愿意提前收割。尤其成皋、巩县那边,百姓们对官府信任,一说便通,没费多少口舌。”
苻融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,点头道:
“好,尹纬此人,我略有耳闻。他在你麾下当主簿,倒是屈才了,只可惜……”
未竟之言,众人皆心知肚明,皆垂首不再语。
见气氛有些沉重,苻晖赶紧在一旁插话道:
“子卿,适才我也跟太傅汇报了我等预防蝗灾的那些措施,奈何太傅难得来一趟,非要亲眼所见,方能安心。”
王曜拱手道:“公侯说的是,二公请随我来。”
苻融看了苻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穿着一双黑面布靴,靴底是麻线纳的,踩在田埂的泥土上,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那脚印深深浅浅,却都整齐,一看便是走路有规矩的人。
王曜在前引路,领着苻融、苻晖一行人沿着田埂往西走。
李虎和毛德祖等人早已退到一旁,垂手肃立,不敢出声。
毛德祖悄悄给手下使了个眼色,那一什的士卒也赶紧退到田埂边上,站得笔直。
走了约莫一箭之地,田埂边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那沟约莫四尺宽,六尺深,沿着田地的边缘蜿蜒延伸,望不到头,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。
沟底铺着一层干草,草上又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褐色泥土。
沟沿上,每隔几丈便堆着一堆柴草,柴草堆得高高的,上面还盖着草席,怕被露水打湿。
柴草堆得整整齐齐,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。
苻融驻足观看,俯身抓起一把沟底的干草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看了看那些柴草堆,问道:
“这些沟,挖了多久了?”
王曜道:“回太傅,是上月便开始挖的。各县同时动工,洛阳周边的田地,半月前便已挖好。这些沟,是用来阻隔蝗虫的。蝗虫跳跃不过,便只能掉进沟里。沟底的干草,是引火用的。一旦发现沟里有蝗虫,便点火焚烧,连草带虫一并烧掉。”
他又指着那些柴草堆,道:
“这些柴草,是用来熏烟的。蝗虫怕烟,若是大群飞来,便在各处点火熏烟,或能驱散它们。柴草是各村凑的,有的是麦秸,有的是豆秸,有的是从山上砍的柴。各村都有里正登记,用完再补。”
苻融点了点头,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他直起身,望向北边,轻声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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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法子,刘公他们也用过,奈何效果不彰……”
王曜闻言,不禁垂下了头,他也知道光凭这些措施就想阻隔驱灭那铺天盖地的蝗虫,可谓痴心妄想。
但此时灭蝗的条件有限,他短时之内也难以想出快速有效的灭蝗方法。
见王曜情绪有些低落,苻融展颜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。我此番从长安来,本是奉陛下之命,去河北督察刘公灭蝗之事。顺道来洛阳,就是想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。看到你们严阵以待,未雨绸缪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他说着,又看向苻晖,笑道:
“晖儿,当初你父王还有些担忧,说你与子卿有旧隙,恐不能同心,现在看来,倒是我等多虑矣。”
苻晖闻言,面色微微一红,有些讪讪地笑道:
“叔父谬赞了。这些防蝗的措施,都是子卿一手操持,我不过是当个甩手掌柜,实在不敢居功。”
王曜忙道:“公侯过谦。若无公侯鼎力支持,坐镇调度,曜纵有三头六臂,也办不成这些事。”
苻晖听王曜这么说,心中颇为受用,面上却仍谦逊推让。
苻融见二人还谦让起来,不禁哈哈大笑。
他指着二人,笑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俩也别谦让了。你们能同心协力,共度时艰,陛下若知,不知该有多欢喜。”
他拂须看着二人,眼中满是欣慰。
王曜抬头看天,见日已西斜,遂侧身向苻融道:
“太傅鞍马劳顿,不如先回驿馆暂歇?曜和公侯也好为诸位备些热水饭食。”
苻晖也连忙附和道:“子卿所言极是,目下已快到申时,叔父不如在洛阳歇一晚,明日一早再走不迟,侄儿和子卿也好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苻融却摇头道:“不了,我此番来,本就是顺道一看。如今见你们准备周全,也便放心了。河北那边,刘兰灭蝗迟迟不见成效,陛下忧心忡忡,寝食难安,我得赶紧过去看看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说罢,不待二人再劝,便已翻身上马。
他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,坐在马上,又回头看了苻晖和王曜一眼,道:
“晖儿,子卿,你们好好干。过些时日,若河北那边事了,我再来与你们把酒言欢。”
王曜拱手道:“太傅放心,下官定做好分内之事。”
苻融微微一笑,双腿一夹马腹,那黄骠马便迈开步子,沿着田埂往北行去。
那几个文武官员和三十几个护卫连忙跟上,马蹄声嘚嘚,渐行渐远。
夕阳已渐沉到西山头,将天边染成一片金黄。
那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,洒在那些收割的百姓身上,洒在苻融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,仿佛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远处洛水泛着粼粼波光,像无数片金箔在水面上跳动。
苻晖立在田埂边,望着叔父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,又有些复杂。
风拂起他绛紫色深衣的衣角,那金线绣的瑞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王曜站在他身侧,也没有说话。
良久,苻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:
“子卿,你说……河北的蝗灾,能治住吗?”
王曜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事在人为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边,轻声道:
“刘公虽尽心竭力,可蝗灾这物事,有时真非人力所能及。下官只希望,太傅此去,能有所作为,若是连太傅都束手无策,那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苻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,苻融那一行人已过了洛水桥,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只余下马蹄扬起的尘土,在夕阳下慢慢飘散。
只余下洛水潺潺,依旧向东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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