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月台东侧忽然一阵骚动。
梁成转头望去,只见两个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。
当先一人四十出头,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傲气,说话时捻着须髯,那须髯修长,梳理得齐整——正是秘书监朱肜。
朱肜身旁站着一人,四十几岁年纪,可看起来像五十出头。
他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下地劳作晒出来的;
手掌宽大,指节突出,一看便是亲手握过犁把、抓过粪肥。
他也穿着文官朝服,玄色深衣,绛色纱袍,只是那袖口似乎还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。
头上戴着进贤冠,三梁,正是尚书左丞裴元略。
朱肜偶尔与裴元略低语几句,裴元略只是点点头,并不多言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低垂,不知在想什么。
西廊另一侧,权翼独自立着,没有与人交谈。
他五十余岁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双颊有深深的法令纹,眉间拧成个“川”字——那是常年忧心社稷刻下的痕迹。
须髯花白,修剪得短而齐。
此刻他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的殿檐,目光沉静而锐利,不知在想什么。
朱肜说笑了一阵,见权翼独自立着,便走过去,拱手道:
“子良兄,何故独自出神?”
权翼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
“无事,只是想着待会儿朝议,不知如何奏对。”
朱肜笑道:“子良兄被陛下召见三次,难道还不知?”
权翼苦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朱肜,落在东廊下那一道身影上。
冠军将军慕容垂。
那人五十六七岁年纪,穿着一身武官朝服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,面色沉静如常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周遭的议论声、说笑声,仿佛都与他无关。
权翼看着那道身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些年来,慕容垂深居简出,公务之余从无私交。
每次朝会,他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,仿佛只是一个影子。
可今日,他仍是如往常般站得端正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却让权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他正想着,月台上忽然一阵骚动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。
那人四十出头年纪,生得俊美儒雅,面如冠玉,眉目清朗,颌下留着长须,修剪得一丝不苟。
穿着一身宗室朝服,头上戴着远游冠,冠前垂着金珰,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
正是太子太傅、阳平公苻融。
“太傅到了。”有人低声道。
苻融走到月台上,目光扫过众人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,走到宗室的位置时,还停了一停,回头望了望殿内。
见苻融到来,梁成忍不住趋步近前,拱手道:
“太傅,今日朝会,不知所议何事?成在军中,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,何事这般紧急?”
苻融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孤亦不知,待陛下升殿,自然明了。”
那语气淡淡的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梁成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一笑,不好再问。
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,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,望着远处,面色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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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生得五官端正,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谨,此刻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梁成走过去,压低声音道:
“左卫率,你素在太子左右,可知今日何事?”
石越转头看他,目光平静,缓缓道:
“不知。”
那语气淡淡的,带着疏远。
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,只好悻悻退回来。
窦冲在一旁看着,嘴角微微勾起,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:
“梁兄,待会儿便见分晓了,稍安勿躁。”
这时,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:
“升——殿——!”
那声音尖细,拖得老长,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回荡。
众人顿时肃然,整了整衣冠,依次往殿内走去。
……
太极殿正殿,高大轩敞。
殿内铺着蔺席,席子编得细密,散发着淡淡的草香。
那蔺席是蜀地来的,每年更换一次,踩上去软软的,却又结实。
北墙下设着木制御座,髹着黑漆,靠背雕着云纹,镶嵌着金丝。
那金丝细细的,盘成云气纹样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御座前设着黑漆御案,案上放着简册、笔砚、印玺之类。
御座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朱雀灯,灯架有一人多高,灯盏里盛着清油,灯芯燃着,火光摇曳,将御座照得亮堂堂的。
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
御座下方,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。
东侧是文官的位置,西侧是武官的位置。
列席上铺着织锦的垫子,织着连珠纹、对禽纹,色彩斑斓。
每席前设着一只黑漆食案,案上空空如也——今日并非赐宴,只是朝议。
众臣依次入座。
东侧首席,是阳平公苻融,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。
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、广平公苻熙、钜鹿公苻睿、河间公苻琳。
苻睿眉宇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,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。
苻熙面色平静,端坐不动。
苻琳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