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其下,则是尚书左仆射权翼。
他端坐席上,面色沉静,腰背挺得笔直,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,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。
裴元略坐在那里,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,骨节突出,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。
西侧首席,是太子左卫率石越,他战功卓着,乃武将之首。
随之下首是后将军张蚝、左将军窦冲、卫军将军梁成、步兵校尉吕光、扬武将军姚苌、冠军将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。
张蚝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那手粗大,骨节突出。
梁成则东张西望,似乎还在打量什么。
吕光端坐不动,面色平静。
姚苌面带笑容,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。
窦冲则微微垂着眼帘,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。
慕容垂则坐在那里,依旧沉静,目光微微低垂,看着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。
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众人都没有说话。
都在等。
等天王升殿。
过了一会儿,殿后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紧不慢,踩在木地板上,笃笃作响。
一个穿着深衣的内侍先走出来,站在御座侧旁,尖声道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连忙起身,垂首肃立。
那动作整齐划一,衣料窸窣作响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脚步声渐近。
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,外罩绛色纱袍,那纱袍轻薄,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。
袍上绣着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等十二章纹,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腰间束着玉带,带上缀着七枚金钉,悬着玉佩、印绶。
头上戴着金饰的通天冠,冠梁高耸,冠前垂着十二道旒珠,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,随着走动轻轻晃动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走到御座前,缓缓坐下。
那动作不快不慢,却自有一股威仪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苻坚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,低沉,却清晰。
众人谢恩,重新落座。
苻坚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在张蚝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张卿,并州至长安,一千二百里。五日便至,辛苦你了。”
张蚝连忙起身,向苻坚单膝跪地,抱拳道:
“陛下召臣,臣万死不辞。些许风尘,何足挂齿。”
他抬起头,那粗犷的面庞上满是诚恳:
“臣在并州,日夜思慕陛下。闻召即行,日夜兼程,不敢耽搁,只恐误了陛下大事。”
苻坚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张蚝又行了一礼,这才坐回席上。
沉默片刻。
苻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:
“今日大朝,朕召众卿来,是有大事商议。”
小主,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:
“九月十七,晋荆州刺史桓冲,遣其部将朱绰,入寇襄阳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一阵骚动。
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。
吕光眉头微皱,窦冲面色凝重,姚苌的笑容僵了一僵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慕容垂依旧沉静,只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,扫了苻坚一眼,又垂了下去。
“朱绰那厮,纵兵焚践沔北屯田,掠我百姓六百余户,扬长而去。”
苻坚的语声越来越沉,带着压抑的怒气:
“荆州刺史都贵,竟不能制!那朱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,都贵坐拥数万人马,却闭门不出,任其蹂躏!朕的屯田,朕的子民,就这么被他糟蹋!”
他猛地一拍御案,那案上的简册都跳了起来,发出啪的一声巨响:
“都贵无能!苻晖呢?他都督荆州诸军事,他管的什么事!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众人都低着头,不敢作声。
那寂静持续了很久。
苻坚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气,缓缓站起身,负手而立。
那十二道旒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,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“朕自承大业,已三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三十年间,四方略定,唯有东南一隅,未沾王化。那晋主司马昌明,僭号江南,屡犯天威。朕念其偏隅,不欲穷兵,谁知他得寸进尺,欺我太甚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
“今略计我大秦之士卒,可得九十七万。朕欲自将以讨之,诸卿以为何如?”
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那寂静比方才更深,更沉。
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——咚,咚,咚,悠悠的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终于,有人站了起来。
正是秘书监朱肜。
他向苻坚躬身一礼,直起身,朗声道:
“陛下恭行天罚,必有征无战。晋主若不衔璧军门,亦当走死江海。届时,陛下返南土中国之士民,使复其桑梓,然后回舆东巡,告成岱宗——此可谓千载一时也!”
他的声音清朗,在殿内回荡。
苻坚闻言,面色稍霁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卿之言,乃朕之夙愿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