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庙堂惊澜(下)

权翼垂着眼帘,面色凝重。

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袖口,捻了又放,放了又捻。

石越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那锁着的眉头里,藏着深深的感慨。

苻融望着兄长,眼中满是忧虑,还有几分无奈。

而另一边,慕容垂仍低垂着眼帘,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面色平静如常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可若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手指轻轻捻着衣角,捻了又放,放了又捻——那动作极轻极缓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权翼的目光,正巧扫过那里。

他看见慕容垂的手指,看见那微微捻动的动作。

他心中一动,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。

苻坚瞅见远处的苻睿跃跃欲试,似有话要说,不禁笑道:

“太子身体抱恙,未能出席,苻熙、苻睿、苻琳,尔等有话便说!”

苻睿获得鼓励,当即大步走到殿中,向苻坚一揖,抬起头,眉宇间满是锐气:

“儿臣以为,今当伐晋!”

苻坚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,却没有说话。

苻睿朗声道:“昔夫差威陵上国,而为勾践所灭。仲谋泽洽全吴,孙皓因三代之业,龙骧(王濬)一呼,君臣面缚;虽有长江,其能固乎?父王举兵灭暴,正当其时!”

他话音刚落,广平公苻熙也站了起来。

苻熙走到殿中,向苻坚一揖,道:

“父王,儿臣以为不然。”

他看了苻睿一眼,语声平静:

“吴人恃险偏隅,不宾王命,父王亲御六师,问罪吴、越,诚合人神四海之望。然诚如左卫率之言,今岁镇星守斗牛,福德在吴。悬象无差,不可犯也。且晋中宗(司马睿),籓王耳,夷夏之情,咸共推之,遗爱犹在于人。昌明,其孙也,国有长江之险,朝无昏贰之衅。故儿臣愚以为且用修德,未宜动师。孔子曰:‘远人不服,修文德以来之。’愿父王纳太傅、左仆射、左卫率之言,保境养兵,伺其虚隙。”

苻睿眉头一皱,正要说话,河间公苻琳也站了起来。

苻琳走到二位兄长身侧,向苻坚一揖,道:

“儿臣闻纣为无道,天下患之。夫差淫虐,孙皓昏暴,众叛亲离,所以败也。今晋虽无德,未有斯罪。深愿父王纳二兄之言,厉兵积粟,以待天时。”

苻睿冷笑一声:

“永瑶(苻琳),昔我大秦,兵力不敌前燕,尚能以弱克强,成王霸之业。今大秦疆域万里,虎旅百万,以累捷之威,击垂亡之寇,何不克之有乎!汝和永琪(苻熙),阻挠国家大计,是何道理?”

苻琳面色不变,淡淡道:

“三哥,父王让众臣各言其志。如今尚未说上两句,你便嚷嚷着我等阻挠国家大计,还让不让人说话了?”

苻睿面色一僵,正要反驳,苻坚已沉声道:

“好啦!”

二位公子连忙垂首,不敢再言。

苻坚看了他们一眼,又转向其他人:

“景茂(姚苌)、世明(吕光),汝二人是何主张?”

姚苌连忙起身,走到殿中,向苻坚一揖,满脸堆笑:

“陛下应天顺时,恭行天罚。啸咤则五岳摧覆,呼吸则江海绝流——伐之无疑也!”

那语气殷勤,笑容满面,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心拥护。

吕光也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殿中,却迟迟没有说话。

苻坚看着他:“世明?”

吕光抬起头,目光沉静:

“陛下,臣以为龟兹、焉耆,屡征不至,臣节未纯,尚不可举大兵南征也。”

此言一出,众人都是一怔。

吕光续道:“今车师前部、鄯善二王入朝,力陈西事,愿为天兵之向导。此可谓百年难遇之良机。臣固驽钝,愿乞一军廓清西域,剪除后患。届时,陛下再收兵南指,吴、楚可传檄而定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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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沉了几分:

“而今不顾后患,纵以强力南征,胜负之数,臣实难以预料……”

姚苌在一旁笑道:

“吕将军多虑了。大秦丰实,户兼二寇,弓马之劲,万国所惮。今陛下云骑风驰,二路并举,又待何妨?迁延日久,反助诸逆逞衅,徒堕上国之威……”

吕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窦冲忽然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殿中,向苻坚一揖:

“陛下,臣亦以为今非动武之时。”

苻坚眉头微皱:

“卿且言之。”

窦冲抬起头,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,换上凝重之色:

“今赋法靡恒,役之非道。百姓苦于征发,州县疲于供输。河北蝗灾,更是雪上加霜。远非到动武之时,愿陛下深察之……”

他见苻坚神色不豫,遂没有再说下去。

苻坚沉默片刻,转向宗室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方:

“高阳公(苻方),汝之意如何?”

苻方一怔,连忙起身,走到殿中,结结巴巴道:

“呃……臣……臣唯陛下马首是瞻,陛下说打哪,臣便打哪……”

那憨厚模样,惹得几人嘴角微微抽动,却又不敢笑出声来。

苻坚也摇了摇头,没有再问。

他负手而立,望着殿内众臣,目光深沉。

苻融、权翼、石越、苻熙、苻琳、窦冲——这些人都反对。

朱肜、裴元略、张蚝、梁成、苻睿、姚苌——这些人都支持。

吕光、苻方等人,则态度暧昧。

一时间,各执一词,莫衷一是。

殿内的气氛,愈发凝重。

苻坚的目光,缓缓移向一个人。

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,从始至终,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道明。”

苻坚开口,语声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慕容垂缓缓站起身,走到殿中。

他站在那儿,面色沉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权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眯起眼睛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
苻坚望着慕容垂,道:

“道明,汝之意如何?”

慕容垂沉默片刻,抬起头。

那目光沉静如水,却隐隐透着些什么。

他缓缓开口:

“所谓筑室于道,沮计万端。自古大事,定策者一二人而已。群议纷纭,反徒乱人意。陛下与二三子谋,足矣。”

苻坚闻言,眼中光芒一闪。

权翼却是心中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