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敏锐地察觉到,慕容垂这话,表面上是劝苻坚乾纲独断,可那语气,那神态,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。
……
朝议散后。
众臣依次退出太极殿。
殿外,秋日的阳光洒落,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,照在那些青灰的筒瓦上,也照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孔上。
权翼和石越并肩而行,都没有说话。
走了几步,权翼忽然停下,回头望向殿内。
透过半敞的殿门,他看见苻坚正负手立在御座前,而苻融和慕容垂还站在殿中,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权翼眉头微皱,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。
石越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
“子良兄,怎么了?”
权翼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,久久不语。
……
太极殿东堂密室。
这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。
室不大,却收拾得齐整。
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,榻上铺着织锦的垫子。
东壁立着一架书橱,橱中放着简册、帛书。
西侧开着一扇小窗,窗棂雕着莲花纹样,糊着细绢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,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。
苻坚坐在榻上,面色沉凝。
苻融坐在他下首,目光恳切。
“群议纷纭,徒乱人意。朕当与汝决之。”苻坚道。
苻融沉默片刻,才缓缓言:
“今伐晋有三难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兄长:
“天道不顺,一也;晋国无衅,二也;我累战兵疲,民有畏敌之心,三也。群臣言晋不可伐者,皆忠臣也,愿陛下听之……”
苻坚眉头一皱,打断他:
“荒唐!如此说来,言晋之当伐者,便都不是忠臣了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而立,语声沉痛:
“汝复如此,天下之事,朕当谁与言之?今有众百万,资仗如山。朕虽未为令主,亦非暗劣。朕终不以此残寇遗子孙,为宗庙社稷之忧也!”
苻融也站了起来,走到兄长面前,深深一揖:
“陛下,吴之不可伐昭然。劳师大举,必无功而返。”
他抬起头,那目光里满是忧虑和恳切:
“且臣弟之所忧,不止于此……”
苻坚一愣,看着他:
“还有何忧?”
苻融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
“陛下宠育鲜卑、羌、羯,布满畿甸。此皆属我之深仇。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,臣弟惧有不虞之变,生于腹心肘掖,不可悔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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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着兄长,那目光里带着恳求:
“臣之顽愚,诚不足采。王景略一时奇士,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,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?”
苻坚怔住了。
他望着苻融,久久不语。
密室中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良久,苻坚缓缓道:
“汝……下去吧。”
苻融望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,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……
苻融走后,苻坚独自坐在榻上,久久未动。
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,那光影从地上移到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窗棂上,最终消失在暮色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内侍进来禀报:
“陛下,冠军将军慕容垂奉诏靓见。”
苻坚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:
“宣。”
慕容垂走了进来,向苻坚深深一揖。
苻坚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慕容垂在苻坚下首坐下,面色沉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苻坚望着他,缓缓道:
“秦之击晋,校其强弱之势,犹疾风之扫秋叶。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,诚朕所不解也。”
慕容垂抬起头,那目光沉静如水:
“昔陛下灭燕,亦犯岁而捷。天道固难知也。秦灭六国,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?凡夫俗子,妄僭天数,陛下不必为之挂怀。”
苻坚听着,目光渐渐亮了起来。
慕容垂道:“臣闻弱并于强,小并于大,此理势自然,非难知也。以陛下神武应期,威加海外,虎旅百万,韩、白满朝,而蕞尔江南,独违王命,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!”
他语声不高,却字字有力:
“《诗》云:‘谋夫孔多,是用不集。’陛下断自圣心足矣,何必广询朝臣以乱圣虑!昔晋武平吴,所仗者张华、杜预二三臣而已。若从群议之言,岂有混一之功乎?”
苻坚听罢,哈哈大笑。
他站起身,走到慕容垂面前,亲手扶起他:
“卿言深合朕意!只是议者多有反对,亦不容忽视,卿可有应对之法?”
慕容垂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图大则缓。”
他望着苻坚,那目光沉静而深邃:
“陛下骤举大兵,燕雀之徒,自然为之惊恐。可从步兵校尉(吕光)之议,先拣选精锐,廓清西域。西域一清,再命一将总督梁、益兵马,督造战船,修缮器械。待时机成熟,便可顺流而下,效王濬故事。中路则命一将统荆、豫之兵,直趣江陵,使桓冲分身乏术。陛下身率主力东下寿春,出濡须口。”
他望着苻坚,目光笃定:
“如此数道进兵,吴人力分,疲于奔命,亡之必然也。”
苻坚听罢,眼中光芒大盛。
他望着慕容垂,那目光里满是激赏:
“哈哈,与朕共定天下者,独卿而已!”
窗外,暮色渐深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次第亮起。
而那密室内,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谋划,正悄然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