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奸雄

长安西南二十余里,细柳原。

这片原野因汉将周亚夫驻军而得名,数百年过去,故垒早已湮没在荒草之间,唯有那蜿蜒如带的山势,依旧如当年一般,扼守着长安通往子午谷一带的孔道。

残冬的日头已沉到西山背后,只余下几缕暗红色的余光,在天边慢慢地消散。

那余光照在原野上,照在那些刚刚扎下的营帐上,照在那些正忙着埋锅造饭的士卒身上,给这肃杀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暖意。

营帐绵延数里,从原上一直铺到原下。

那些帐篷多是牛皮缝制的,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发黑,有的泛黄,却都扎得结结实实。

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,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,脚步声沙沙的,在这暮色里格外清晰。

营盘正中,立着一顶巨大的帅帐。

这帐篷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,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,中间夹着厚厚的毡子,便是塞外的大风也吹不透。

帐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,杆顶悬着一面绛色大纛,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姚”字,此刻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帐门两侧,立着四个佩刀的亲卫,人人精悍,目不斜视。

帅帐内,烛火通明。

帐中铺着厚厚的毡毯,那毡毯是羌地来的,羊毛织得细密,踩上去软软的,却又不失韧性。

毡毯上绣着些几何纹样,有菱形的,有回字形的,颜色以赭红、土黄为主,质朴而粗犷。

北侧设着一张黑漆坐榻,榻上铺着虎皮,那虎皮整张的,虎头还保留着,张着大嘴,露出森森的白牙,两个眼眶里嵌着黑曜石,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。

坐榻两侧,各立着一架铜制的连枝灯。

灯架有一人高,分出五枝,每枝顶端托着一只灯盏。

灯盏里盛着清油,灯芯燃着,火苗微微跳动,将帐内照得亮堂堂的。

坐榻对面,摆着几只黑漆食案,案上放着些吃食——一盘炙羊肉,切得整整齐齐,还冒着热气;

一盘胡饼,烤得焦黄,用细葛布盖着;

一陶罐羹汤,是菘菜和羊肉煮的,香气从罐口飘出来;

还有一碟盐渍的芥根,切成细条,酸咸的气味很冲。

此刻,榻上坐着两个人。

上首那人,五十出头年纪,生得方面大耳,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豪气,又透着几分羌人特有的粗犷。

他今日未着甲胄,只穿着一件赭黄色的交领左衽深衣,那衣料是粗麻布的,经纬分明,襟口袖口镶着黑色的缘边,缘边已经有些磨损,露出里头的毛茬。

腰间束着一条皮带,带上系着一只皮囊,囊中装着什么,鼓鼓囊囊的。

头发没有戴冠,只用一条黑色的绢帛在额前束住,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得阔大。

正是扬武将军姚苌。

下首那人,四十出头,眉眼与姚苌有五六分相似,却少了些豪气,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。

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交领深衣,也是左衽的,衣料同样是粗麻布,只是那颜色比姚苌的衣裳淡些,袖口有些长,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。

腰间系着一条皮带,皮带上没有别的,只悬着一枚小小的铜印,那铜印用红色的丝绦穿着,垂在腰间。
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头顶绾成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绾住。

正是姚苌胞弟姚绪。

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马嘶。

帐内却静悄悄的,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姚绪端着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出神。

那茶盏是粗陶的,灰褐色,釉不到底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。

盏中茶汤澄黄,飘着几片姜末和椒粒,热气袅袅,在这初春的夜晚里格外暖人。

良久,他方缓缓开口:

“吕光率精锐西去,中原腹地,悬虚不少。我等多年谋划,至此,可算是成了一半。”

姚苌端着茶盏,饮了一口,那茶汤入口辛辣,他却不皱眉头,只是缓缓咽下。

他放下茶盏,然后才淡淡道:

“慕容垂素来以知兵显世,由他出面劝说,天王方才不疑。”

姚绪捻着那短短的山羊胡,沉吟道:

“先前我等几次派人秘密与其接洽,想与他多加亲近,他都闭门不理,不想此番廷议,他竟会出言相助。”

姚苌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,几分了然:

“相助?他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皆是为己罢了。那些鲜卑儿,哪一个不是日日夜夜盼着光复故国?慕容垂这只老狐狸,岂会看不出此番南征凶险?大军一动,粮草先行,徭役繁重,百姓离心。若是侥幸胜了,倒还好说;若是稍有差池……嘿嘿。”

他嘿嘿笑了两声,那笑声里带着深意:

“而今山雨欲来,那些鲜卑人,亦耐不住,要蠢蠢欲动了。”

姚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