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元十九年(383年)正月,长安城尚笼在残冬的冽风里。
西市、东市北边的横门外,旌旗漫卷,蔽日连云。
三千甲士分列御道两侧,执戟而立,那戟刃森寒,连成一片雪亮的长城,在晨光下泛着冷浸浸的光。
御道正中,五千铁骑缓缓集结,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那声音厚重而绵密,仿佛闷雷在地底滚动。
那些战马皆是河西良骏,有的通体黝黑,毛色油亮如缎;
有的赤红如火,鬃毛在风中飞扬。
马鞍上悬着角弓与箭箙,弓梢缠着麻绳,箭箙里羽箭簇簇。
马颈下赤缨猎猎,在晨风中如火苗般跳动。
骑兵阵后,是绵延数里的辎重队伍。
驮马、骆驼负载着行囊,缓慢踱步。
那些骆驼高大的身躯上驮着沉重的粮袋、帐幕、铁锅、箭簇,还有一捆捆的干草。
驼峰之间挂着铜铃,叮当,叮当,那铃声悠远而苍凉,混杂着民夫的吆喝声、驮马的嘶鸣声,在清寒的空气中飘散开来。
那些民夫多着褐布短褐,腰系麻绦,头上裹着厚厚的巾帻,有的还披着羊皮袄,正忙着最后的检查——捆扎行囊,查看车轴,喂饱牲畜。
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夫蹲在地上,用麻绳仔细缠紧一只木轮的车辐,那动作缓慢而认真,仿佛要把对家人的牵挂一并缠进去。
横门之外,已新筑起一座夯土高台。
台基夯得结结实实,台上铺着厚厚的蔺席。
台上设黑漆御座,座后竖大纛,纛上金线绣就的“秦”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御座两侧,立着两排执金吾的羽林郎,人人着明光铠,持金瓜,肃然而立。
御座两侧,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。
东侧宗室诸王,以太傅阳平公苻融为首。他今日着一袭绛色交领深衣,外罩一件皂缘领袖的皮制裲裆,髹着黑漆,甲片整齐,边缘包着铁叶。
腰间束金缕带,头上戴着远游冠,冠前垂着金珰,那金珰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
俊雅的面庞上,眉间微微凝着几分忧色,那双眼里藏着许多话,却一句也没说。
他身后站着高阳公苻方,依旧是一副憨实模样,穿着玄色深衣,外罩绛色纱袍,那纱袍轻薄,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,只是那纱袍的袖口有些长,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。
他身旁是广平公苻熙,面色平静,负手而立,望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,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其次是矩鹿公苻睿,他兴奋地左顾右盼,因支持父王南征,他近来圣眷正隆,风头已隐隐盖过二哥苻熙。
河间公苻琳站则在兄长们的身后,低着头,偶尔抬眼望望台上,又迅速垂下眼帘,那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西侧百官之首,是尚书左仆射权翼。
他身着玄色深衣,外罩绛纱朝服,头上五梁进贤冠端正肃穆。
那双带着深深法令纹的脸上,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,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。
秘书监朱肜站在权翼身侧。
他着同样的朝服,只是那身姿不如权翼挺拔,微微有些佝偻。
他微微侧着头,与身旁的卫军将军梁成低声言语:
“老梁。”
朱肜轻叹一声,那清瘦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怅然:
“世明此去,不知何日方能再见。”
梁成瞥他一眼,咧嘴笑道:
“何故作此女儿态?世明此去,是为大秦拓土开疆,建不世之功,我等该替他高兴才是。”
朱肜摇摇头,目光望向台下吕光的身影,低声道:
“话虽如此,然西域路远,风沙万里,其间凶险,岂能预料?你我与他同朝二十余载,朝夕相处,骤然分别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梁成拍了拍他肩膀,打断道:
“行了行了,待会儿世明过来,你可莫要这般模样,让他瞧见了,还不得笑话咱婆婆妈妈,像个娘们。”
朱肜闻言,也不由莞尔,只是那笑容里,仍有几分化不开的怅惘。
正说着,御座方向忽有内侍高唱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鼓角声骤然大作。
三通鼓罢,角声悠长,呜呜咽咽,仿佛从远古传来。
那角声在长安城上空盘旋,惊起了城头栖息的寒鸦,扑棱棱飞向远方。
苻坚缓步登上高台。
他今日亦着玄色交领深衣,外罩绛纱袍,袍上十二章纹——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——皆以金线彩线绣就,光华内敛。
腰间束玉带,带上悬着玉佩、玺绶。
头上戴着通天冠,十二道旒珠以白玉穿成,随着步履轻轻晃动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上修剪整齐的须髯。
身后跟着太子苻宏。二十一岁年纪,眉目清秀,着一身绛色交领深衣,外罩皂缘领袖的裲裆,头上戴着远游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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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在父王身后半步,亦步亦趋,步履恭谨而小心,目光低垂,只看着脚下的台阶,偶尔抬眼看一眼父亲的背影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
再后头,便是张贵妃与舞阳公主苻宝。
张贵妃着一袭艾绿色交领深衣,发髻绾成高髻。
她走得不紧不慢,步履从容,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,偶尔侧首看看身旁的女儿。
苻宝则是一袭鹅黄色的交领襦裙,简单而雅致。
她跟在母亲身侧,步履轻盈,目光却越过众人,越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,落在吕光身上,眼底深处,似藏着什么心事。
苻坚于御座落座,十二道旒珠轻轻晃动。
百官齐齐躬身:
“参见陛下——”
苻坚摆了摆手,声音从旒珠后传来,低沉浑厚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:
“众卿平身。”
众人谢恩,窸窸窣窣地直起身,重新站定。
苻坚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台下一人身上。
那人四十几岁年纪,面如重枣,颌下留着马蹄须,那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,长度恰好与下颌的弧度吻合,每一根都梳理得服服帖帖。
他着一身明光铠,胸前两片铜制圆护打磨得金光熠熠。
肩甲是鱼鳞状的,层层叠叠,覆盖着肩头。
臂甲从肩一直护到手背,肘部有活动的关节,不妨碍弯曲。
腰束革带,头上戴着兜鍪,鍪顶插着赤色鹖尾,那鹖尾长长的,垂在脑后,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。
正是已封为骁骑将军的吕光。
吕光身后,立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眉目英武,与吕光有几分相似,只是那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,几分隐而不露的阴沉。
他着两裆铁铠,甲片髹黑漆,边缘包着铁叶。
腰间束着革带,头戴兜鍪,鍪顶鹖尾比吕光略短。
正是吕光庶长子吕纂。
苻坚缓缓起身,步下御座,来到吕光面前。
吕光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道:
“臣吕光,参见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