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纂亦随之跪倒,动作竟比父亲还快了半拍。
苻坚俯身,双手扶起吕光。
那双手温暖而有力,扶住吕光手臂时,吕光能感到那微微用力的分量。
他抬起头,正对上苻坚的目光——那目光穿过十二道旒珠,落在自己脸上,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期许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世明。”
苻坚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:
“还记得永兴二年,你初投军时,随朕攻张平那一战么?”
吕光眼中泛起微微光芒,那光芒是往事被唤起时的光亮:
“臣岂敢忘却?那一仗张蚝勇不可当,幸赖陛下指挥若定,臣和邓羌将军,遂得以活捉张蚝,张平由此胆寒,遂降我大秦。”
苻坚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——那里是太极殿的方向,是王猛、邓羌、杨安、苟苌他们曾经议事的地方。
他缓缓道:“那战过后,邓羌便对朕说,吕世明此人,勇而有谋,假以时日,必为国之干城。朕那时看你,还只是个锐气逼人的少年将军。一转眼,二十五年了。二十五年,丞相走了,邓羌走了,杨安走了,苟苌也走了。你,也生了白发。”
吕光眼眶微红,那红色是从眼底慢慢泛上来的,一点一点,染红了眼眶。
他沉声道:“臣能有今日,全赖陛下栽培。丞相、真定侯、杨安、苟苌诸公教诲,臣一日不敢或忘。每想起他们,臣便觉得,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”
苻坚拍了拍他肩膀,那手在他肩头停了一停,然后收了回去。
他语声沉了下来:
“世明,此番远征西域,朕将七万步卒、五千铁骑托付于你。这担子不轻。”
吕光重重抱拳,那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武人特有的力度:
“臣万死不辞!”
苻坚摇了摇头:
“朕不要你万死。朕要你活着回来,带着凯旋的消息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西方天际。
那里天高云阔,望不到尽头,只有几缕薄云飘在天边,被朝阳染成金色:
“昔班超以三十六人,定西域五十余国。今朕以八万之众付卿,望卿能效班定远故事,扬我大秦国威于万里之外。待卿凯旋之日,朕当亲率百官,出长安城相迎。届时,朕要为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大典,让天下人看看,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英雄,是何等模样。”
吕光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深,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他语声发颤,显是压抑不住的激动:
“陛下厚恩,臣……铭感五内。臣此去,必奋勇杀敌,以报陛下!”
苻坚点了点头,又道:
“世明,朕还有一事嘱你。”
吕光直起身:
“陛下请讲。”
苻坚正色道,那脸色在旒珠后看不清,但那语声里的郑重,人人都听得出来:
“西域诸国,风俗各异,言语不通。卿到彼处,当以德服人为上,切莫滥杀无辜。昔我大秦灭燕、平凉,所过之处,秋毫无犯,故百姓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此番远征,卿当以此为先。若能用怀柔之策,使诸国归心,胜于攻城略地多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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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光郑重道:“陛下教诲,臣谨记于心。臣尝读《汉书》,见班定远抚西域诸国,不以兵威凌人,而以信义服众,每读至此,未尝不叹服。臣虽不才,愿效仿之。”
苻坚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,又道:
“此番出兵,七万步卒由凉、秦、河三州拼凑,在姑臧汇集,其中凉州三万,秦、河二州各两万。卿率五千精骑到姑臧后,自有凉州刺史梁熙帮你筹措辎重粮草。还有,朕已命裴元略为巴西、梓潼二郡太守。他已然入蜀赴任,密具舟师,以备将来南征之用。卿此番西去,若能廓清西域,将来东南有事,卿亦可回师策应。朕此番布置,东西并举,南北呼应,卿当善体朕意。”
吕光抱拳:“臣明白,臣在西域,当练兵积粟,修城固垒,使西陲永固。待陛下南征之日,臣当率精骑东出,与陛下会师于江左。”
苻坚望着他,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。
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世明,你这一去,怕要三两年才能回来。朕今年四十有四了。丞相、邓羌、杨安、苟苌,他们都先朕而去了。朕有时想,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语声有些发哽,便住了口。
吕光闻言,眼眶骤然泛红。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,语声哽咽:
“陛下春秋鼎盛,何出此言!臣此去,必当速战速决,早日凯旋,再来侍奉陛下!陛下当保重龙体,切莫再说这等话!”
苻坚俯身将他扶起,强笑道:
“是朕失言了,世明快起来,莫要如此。”
这时,只见苻融缓步上前,向吕光一揖,那俊雅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郑重,几分感慨:
“世明兄,你我同朝二十载,共事多年。此番远征,融有一言相赠。”
吕光连忙还礼:
“太傅请讲。”
苻融道:“西域路远,山川险阻。兄此去,当以持重为上,切莫轻敌冒进。西域诸国虽小,然各有其长。龟兹善乐舞,焉耆多商贾,鄯善习弓马。兄当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那情绪里有不舍,有担忧,有期许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:
“融虽不赞同此番出兵,然既已决断,便盼兄早日凯旋。待兄归来之日,再与兄把酒言欢,共话西域风物。”
吕光深深一揖:
“太傅教诲,光铭记在心。太傅放心,光此去,必当持重用兵,不敢轻忽。待归来之日,定当与太傅痛饮三日,不醉不休!”
二人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情谊。
太子苻宏上前,向吕光一揖,那动作恭谨而略带拘谨:
“吕将军,本宫……本宫也有一言相赠。”
吕光还礼:“太子请讲。”
苻宏道:“将军远征,本宫当率百官,日日为将军祈福。愿将军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。待将军凯旋,本宫当亲至宫门相迎,以谢将军为国辛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将军此去,务必保重身子。西域苦寒,不比中原。将军当多带些御寒之物,莫要冻着。”
那语气恳切,却带着几分生涩,显然是不常与人说这等话的。
吕光微微一笑,拱手道:
“多谢太子关怀。太子放心,臣此去,定当保重。”
苻宏点点头,退后几步,复又垂首恭立,站回苻坚身侧。
这时,苻宝走上前来。
她向吕光敛衽一礼,那秀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郑重:
“吕将军,本宫也有一言相赠。”
吕光连忙还礼:
“公主请讲。”
苻宝道:“将军此去西域,路远迢迢,山川险阻。本宫虽不能随军出征,却也日日为将军祈福,愿将军逢凶化吉,遇难成祥,早日凯旋。”
吕光再拜谢过,他想了想,忽然靠近几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
“公主放心。臣此去,定当用心寻访。无论找得到找不到,臣都会遣人报知公主。”
苻宝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而后便返回张贵妃身边。
张贵妃在一旁瞧见了,微微侧首看向女儿。
苻宝察觉母亲的目光,便浅浅一笑,那笑容云淡风轻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张贵妃便也没有多问,只当是女儿礼节性地与将军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