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吕纂也上前,他向苻坚、苻融、苻宏、苻宝等人一一见礼,那见礼的动作比父亲更殷勤些,揖行得更深,腰弯得更低。
每见一人,都要多说几句奉承话。
最后,他站回父亲身侧,垂首恭立,那姿态恭谨而驯顺。
苻坚望着他,笑道:
“永绪,此番随父远征,可有胆怯?”
吕纂连忙抱拳,动作干脆利落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:
“回陛下,小臣虽驽钝,却也不曾胆怯。臣自幼随父习武,深知为国效命,乃臣子本分。臣父常教诲臣,说陛下待我们吕家恩重如山,臣等当以死报效。此番远征,臣当紧随父帅,冲锋陷阵,以报陛下厚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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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话说得慷慨激昂,掷地有声,既表达了忠义之心,又体现了吕光的教子有方,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个忠勇可嘉的好儿郎。
苻坚点了点头,赞道:
“好,有志气。你父子同心,必能建功立业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
“对了,永业怎么没来?朕记得他辞官以后,也还在京师罢,此番远征,他怎么不来送你父亲?”
吕光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叹道:
“回陛下,那孽畜……唉,那孽畜跑到洛阳,跟子卿混在一处去了,说去经……经商!臣写信催他回来,让他随军出征,也好历练历练。他倒好,回信说什么‘不愿为官,只愿经商’,还说‘经商也是为国效力,能让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’,简直……简直气煞臣也!”
他说着,连连摇头,那面如重枣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恨铁不成钢。
苻坚听罢,也不禁摇头苦笑,但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理解,几分宽容:
“永业这孩子,朕在太学时便知他是个惫懒的。不过本性不坏,罢了,等过个一两年,他折腾累了,朕再赏他个清贵的官做,总不能让你太过忧心。”
吕光连忙拜谢:“臣代那逆子,拜谢陛下天恩。臣回去定当再写信,狠狠骂那孽畜一顿!让他知道,什么才是正途!”
吕纂在一旁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上前一步,向父亲道:
“父帅,绍弟年纪尚轻,贪玩些也是常事。父帅莫要太过苛责,待绍弟再大些,自然便懂事了。儿臣此番随父出征,定当多立功勋,也好给弟弟做个榜样。”
那话说得恳切,一副为弟弟着想的好兄长模样。
吕光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苻坚却赞道:“永绪这话说得在理。你为兄长,当给弟弟做好榜样。此番远征,你好好干,立了功,朕自有重赏。”
吕纂连忙抱拳,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:
“多谢陛下!臣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厚望!臣不求厚赏,只求能为陛下分忧,能为国效力,便心满意足了!”
这时,朱肜与梁成联袂上前。
朱肜向吕光一揖,那清瘦的面庞上带着几分伤感:
“道明兄,此去路远,千万保重。愚弟……愚弟等着你回来,咱们再把酒言欢。”
吕光握住他的手,笑道:
“元乐,你这是怎么了?又不是生离死别,怎的这般模样?你放心,我定当速战速决,早日归来。到时候,咱们好好喝一场,不醉不休。”
梁成在一旁咧嘴笑道:“对对对,老朱你也忒多愁善感了。世明此去,是建功立业,又不是去送死。你难过个什么劲儿?”
他说着,转向吕光,挤了挤眼:
“世明兄,我可跟你说,你可得快点回来。回来晚了,咱们把晋国灭了,可就没你的份了,到时候你可别怪兄弟们没等你。”
吕光闻言,仰头哈哈大笑,那笑声爽朗,在晨空中久久回荡:
“少了我跟你争功,不正好趁你意么?我在西域给你带好酒回来,咱们庆功宴上,一醉方休!”
梁成也笑道:“那可说定了!你可得多带几坛,少了不够喝啊!”
三人相视大笑,那笑声里,有二十余年同朝为臣的情谊,有袍泽之间的默契,有无数次并肩作战的回忆,还有几分即将远行的豪情。
笑罢,吕光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已渐升高,金色的阳光洒在整装待发的将士身上,洒在猎猎飘扬的旌旗上,洒在远处的城阙与近处的枯树上,给这残冬的早晨镀上了一层暖意。
他向苻坚深深一揖,沉声道:
“陛下,时辰不早了。臣……该启程了。”
苻坚点了点头,那目光里满是不舍,却也知道不能再留。
他望着吕光,缓缓道:
“世明,去吧。朕……等着你的捷报。”
吕光重重抱拳,单膝跪地,叩首道:
“臣,就此拜别!”
吕纂亦随之跪倒,叩首。
苻坚亲手扶起他们,道:
“起来,上马罢。”
吕光站起身,向苻融、权翼、朱肜、梁成等人一一行礼告别。
众人纷纷还礼,那目光里,有期许,有不舍,有祝福,有牵挂。
吕光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,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,看了一眼那些并肩多年的同僚,然后翻身上马。
他端坐马上,举起手中马鞭,向那列阵的五千铁骑高声喝道:
“儿郎们,随我出征!”
五千铁骑齐声高呼,那呼声如雷,震天动地: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呼声落下,鼓角声再次响起,雄浑而苍凉,在晨空中久久回荡。
吕光一勒缰绳,那匹赤红色战马长嘶一声,扬起前蹄,然后猛地冲了出去。
五千铁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滚滚惊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旌旗猎猎,铁甲铮铮,那些年轻的将士们,迎着朝阳,向西而去。
苻坚立在台上,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,久久不语。
那十二道旒珠在晨光下轻轻晃动,遮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苻宝站在母亲身侧,也望着那个方向。
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,望着那渐渐模糊的旌旗,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。
她不知道吕光能否帮她如愿。
她只知道,她做了一件或许能让那个人心里好受些的事。
哪怕那个人永远不知道是她做的,也值得了。
队伍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,那黑线在天地间延伸,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。渐渐融入了天边的霞光里,与那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。
鼓角声也渐渐远去,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驼铃声。
叮当,叮当,悠悠的,在这初春的上午,格外清晰。
那铃声越飘越远,渐渐消失在风里。
巳时的日头已经升高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长安城头,洒在那些巍峨的殿宇上,洒在那些目送的人群身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。
张贵妃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,那手温软而有力。
她柔声道:“宝儿,咱们回吧。”
苻宝点了点头,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然后,她随着母亲,慢慢走下高台。
那步履轻盈,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