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书生的谢礼

乡贤祠的朱漆大门在晨雾里浮着,像幅浸了水的水墨画。檐角的铜铃没响,可云逍刚踏上石阶,耳尖就捕捉到丝极细的震颤——不是风刮的,是从祠堂深处渗出来的,像谁在用指尖轻弹案上的玉簪。
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苏荣攥紧药箱带子,指尖在“百草”二字的铜扣上磨出细响,“香火气里裹着点别的味,像……松烟墨掺了陈酒。”

云逍没应声,目光扫过门楣上“乡贤祠”三个金字。字是前朝大儒题的,笔锋遒劲,可此刻再看,每个笔画的转折处都泛着层青灰,像有谁在夜里用湿布反复擦过。他解下腕间红绳,第十一根系着河贝的绳头突然绷直,贝壳张开条缝,吐出颗珍珠般的光点,直往祠堂里钻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抬脚推门,门轴“吱呀”声里,混着阵书页翻动的轻响。

祠堂正厅的香案上,新添了块牌位,黑漆描金,写着“明朝进士柳明远”。牌位前的铜炉里插着三炷香,烟圈刚飘到半空就散了,像被无形的手掐断。云逍认出这名字——正是三年前在破庙里冻毙的青衫书生,临终前还攥着半篇未写完的策论,墨迹在雪地里洇开,像朵开败的梅。

“云道长来得巧。”守祠的老仆端着供品从偏殿出来,青布褂子上沾着点香灰,“柳相公昨夜托梦给巡抚大人,说自己有篇策论遗落在破庙梁上,大人派人一找,还真找到了。那文章写得好啊,字字珠玑,巡抚当场拍了案,奏请朝廷追授了功名,今儿一早牌位就入祠了。”

苏荣凑近牌位,鼻尖微动:“这牌位上的漆,没干透。”她指尖轻点牌位边缘,沾起点黑灰,在指尖搓了搓,“掺了松烟墨,还是陈年的。”

话音刚落,香案上的烛火突然矮了半截,烛芯爆出个火星。供桌下传来阵窸窣,像有谁在翻书。云逍弯腰掀起桌布,阴影里滚出个青布包,解开一看,是叠泛黄的纸,最上面那张写着“论漕运利弊”,字迹清瘦,正是柳明远的笔锋。

“这是……他的策论原稿?”苏荣刚要伸手去拿,纸页突然自己翻动起来,哗啦啦响得像阵急雨,最后停在某一页,墨迹突然渗出纸面,在案上晕出个“谢”字。

云逍想起昨夜的梦。梦里柳明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站在片白茫茫的雾气里,手里捧着顶官帽,帽翅上的金箔闪着虚虚的光。“道长还记得那半块冻硬的窝头吗?”书生笑得腼腆,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截棉絮,“您当时说‘文章能暖身’,原来真没骗我。”

他醒来时,窗台上多了片干枯的柳叶,叶尖缠着根极细的红线。

此刻案上的“谢”字渐渐淡去,纸页里飘出缕青烟,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影。柳明远的轮廓比梦里清晰些,青衫下摆沾着的泥点都看得真切,他对着云逍深深作揖,袖摆扫过香案,带起阵墨香:“当年蒙道长赠火取暖,还在我破稿上添了批注,那几句‘漕运当重利民而非聚财’,竟被巡抚标为全篇点睛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