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岳铮那边,往东北方向与北境接壤的三处隘口增派岗哨,野狐岭戍堡加派一个队的兵力,加固防御,多备滚木礌石。传令所有戍堡提高警戒等级,烽燧值守加一班人,防止乱兵流窜入境滋扰。”
“第三,琳琅统筹后勤曹,清点粮草、军械储备,尤其是冬衣、粮食,按满员一千五百人的量备足三个月库存。盐场产量暂时稳住,不必急于扩产,把运力腾出来,多囤积些煤、木材和药材。”
“第四,顾文牵头,传令各屯田点、工坊,提前做好接纳流民的准备。北境一乱,必然有百姓往西边逃,来了不能赶,统一登记造册,身体好的编入屯田,有手艺的进工坊,老弱妇孺安排妥当,别出乱子。”
四条指令条理分明,攻守兼备,既防了乱兵入境的风险,又备好了吸纳流民、扩充实力的后手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沈清秋一一记下,颔首应道:“属下即刻去安排,暗线半个时辰内就传信出去。”她转身快步出了议事堂,素色衣袍扫过门槛,带着雷厉风行的劲儿。
堂内只剩秦默一人,他重新望向舆图上的北境,眸色深沉。
乱世的序幕,竟比他预想中来得还要早一些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帝都,东宫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初秋的京城凉意尚浅,东宫暖阁却烧起了银丝炭,门窗紧闭,熏香混着浓烈的酒气,甜腻得呛人。
地上歪歪扭扭倒着四五个空酒坛,琥珀色的酒液洇湿了脚下的波斯地毯,晕开大片深色的印子。
案几上杯盘狼藉,精致的点心凉透了,油脂凝在瓷盘边缘,没人动过一筷子。
太子秦璋歪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,衣襟半敞,发髻松了大半,几缕碎发黏在潮红的额角。
他手里攥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,酒液随着他晃悠的动作不断泼洒出来,溅在玄色常服上,留下一滩滩湿痕。
他眼神涣散,脸颊酡红,显然已经喝了不短的时辰。
詹一鸣躬身立在榻旁,官袍前襟皱巴巴的,脸上满是焦急,却不敢上前夺酒杯,只能耐着性子劝:“殿下,您不能再喝了。明日早朝还要议北境的事,您这般模样,如何面见百官?谢相那边还等着抓您的把柄呢。”
“把柄?”秦璋猛地抬头,醉眼朦胧地盯着他,忽然嗤笑一声,声音嘶哑又带着几分癫狂,“他谢明远有什么好抓的?不就是去年挪了点北境的军需吗?他当户部尚书这么多年,手里干净?真要翻旧账,他挪用的盐铁专款,比本宫多十倍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坐直身子,扬手就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白玉杯摔得粉碎,酒液溅了詹一鸣一身。
詹一鸣吓得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不敢抬头。
“满朝文武,个个都在看本宫的笑话!”秦璋撑着榻沿站起身,脚步踉跄,扶住立柱才站稳,指着詹一鸣的鼻子骂,“你们平日一个个殿下长殿下短,说什么东宫稳固、储君位尊,真到了事上,谁能顶用?北境哗变,你们拿不出平乱的法子;谢明远甩账本打脸,你们堵不住悠悠众口;父皇躺在病榻上,连看都不看本宫一眼!”
“你们告诉本宫,这太子当得有什么意思?啊?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愤懑与惶恐。
北境出事之后,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借机攻讦谢明远把持户部、治边无方,谁料对方早有准备,当场甩出他挪用军需的实证,把黑锅全扣回了东宫头上。
满朝文武看着他的眼神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轻视——一个连边军粮饷都敢动的储君,如何能担得起江山?
詹一鸣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殿下息怒!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,尽快拿出钱粮方案赈济北境、安抚军心,堵住谢相的嘴。北境离京城尚远,一时半会儿乱不到京畿,只要咱们处置得当,反而能借平乱之功收拢人心……”
“收拢人心?”秦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震得暖阁都仿佛在晃,“人心都在谢明远那边!都在等着父皇咽气,等着看本宫能不能坐上那把椅子!他们都等着看本宫的笑话!”
他猛地挥袖扫过案几,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,汤汁残渣溅得到处都是。
伺候的宫人们吓得缩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本宫是太子!是父皇亲封的储君!”秦璋红着眼睛嘶吼,“谁也别想抢走我的东西!谁也别想!”
喊完这一嗓子,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身体晃了晃,重重跌回软榻里,仰面躺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