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,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死寂得让人窒息。

詹一鸣依旧跪在地上,不敢起身,也不敢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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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着太子多年,从没见过殿下这般失态。

从前的秦璋虽不算英明,却也懂得克制,懂得笼络人心,自盐务官榷的提案被驳回、陆知行巡查无功而返,东宫在朝堂上便节节败退,如今北境出事又被抓了把柄,殿下是真的慌了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榻上传来太子极低的呢喃,像是醉话,又像是发自肺腑的悔意:“若是听了姜希印的话,早点对西境下手就好了……秦默那点盐利,若是早早收归东宫,何至于缺那点军需银子……何至于被谢明远拿捏到今天……”

詹一鸣心头一跳,依旧不敢接话。他心里何尝不觉得可惜?当初若是铁了心拿下西境盐场,何愁没有银子铺路?

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秦默有了朝廷的正式任命,盐务有了五年定例,又手握玄甲营精兵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地方小吏。错过了那个时机,就再也没机会了。

又静了片刻,榻上没了动静,詹一鸣悄悄抬头,只见秦璋歪在狐裘里,眼睛闭着,呼吸渐沉,竟就这么醉醺醺地睡了过去,眉头还紧紧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。

詹一鸣慢慢站起身,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,示意宫人上前收拾狼藉,自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走到廊下,初秋的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几分凉意,吹散了满身酒气。

他望着沉沉的宫阙天色,长长叹了口气。北境烽烟已起,朝堂内斗不休,帝王卧病在床,储君沉湎酒色,这大凛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,不过两日,北境哗变、中枢失序的风声便悄悄传到了西境官场。

朔方郡守府人心浮动,不少小吏私下议论,生怕乱兵打过来。

市集上的粮价悄悄涨了两成,有商户开始囤积粮食。

可灰海子和千窟城却稳得很。

防御使府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,有条不紊:戍堡增兵、粮草盘点、流民安置点搭建、盐场平稳生产。

玄甲营照常操练,屯田区照常收粮,市集上秩序井然,有衙役来回巡查,严禁哄抬物价。

百姓们见官府稳得住,心里也就踏实了,该做什么做什么,没生出什么乱子。

这日傍晚,秦默登上观成楼,望着远处的连绵旷野。

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,归巢的鸟雀成群掠过天际,脚下的城池安安静静,炊烟袅袅升起。

岳铮从身后走上来,抱拳道:“东家,东北三处隘口都加派了人手,烽燧值守改成三班倒,舒木儿的下落还在查,目前还没窜到咱们地界。各屯田点的安置棚已经搭好了,能容纳三千流民,粮食也备足了。”

“嗯。”秦默微微点头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,“告诉弟兄们,绷紧弦,但别乱。北境的乱子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咱们这儿,先守好自己的地界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岳铮应下,顿了顿又道,“其实……真要是乱兵过来,咱们也不怕。玄甲营现在兵强马壮,打流窜的乱兵,绰绰有余。”

秦默笑了笑,没接话。

他要的从来不是打赢流兵,而是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,把西境这块地盘守稳、筑牢,把人心攒实。

暮色渐沉,秋风卷着凉意漫上楼台。

北境的战火还没烧过来,可所有人都知道,平静的日子已经不多了。

而西境这叶扁舟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里稳住航向,全看接下来的每一步棋,落得够不够准、够不够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