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接过银子的时候,手都沉甸甸的,心里更是五味杂陈。
他们是来杀秦默的,是来踏平玄甲营的。
结果仗打输了,人家没杀没辱,给治伤、给衣服、给饭吃,临走还给路费。
这叫什么事?
营帐里没人说笑,都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银子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咱们……真的是来剿反贼的?”
没人接话,可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。
反贼会给俘虏治伤发银子?反贼会把人好好送回去?
他们在帝都听了多少秦默的坏话,说他拥兵自重、残暴嗜杀、意图谋反。
可真到了这儿,人家连口恶气都没出,反倒给了他们最大的体面。
对比之下,到底谁是忠臣,谁在逼人太甚,一目了然。
当然也有不服气的,骂骂咧咧说这是收买人心。
可骂归骂,手里的银子却攥得紧紧的,棉衣也穿得严严实实,没人真有骨气扔回去。
赵崇坐在单独的营帐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里更是复杂。
他知道,秦默这一手,不光是做给帝都看的,也是做给这些士兵看的。
今天他放回去二百人,这二百人回去之后,个个都会说秦默仁厚,说禁军输得不冤。
到时候民间、军中,都会有秦默的名声,新帝再想动他,就更难了。
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这一手,玩得太漂亮了。
除了人,秦默连缴获的甲仗、兵器、旗帜,都清点得清清楚楚,打包装了十几辆大车,要一起送回帝都。
岳铮曾经私下跟秦默提过,说这些兵器都是好东西,留着装备玄甲营不好吗,干嘛送回去。
秦默当时只说了一句:“咱们不缺这点兵器。送回去,是告诉帝都,我们什么都没拿,清清白白。”
岳铮咂摸了半天,才回过味来。
是啊,东西送回去,朝廷连个劫掠军需的罪名都安不上。
东家这算盘,打得比户部的账房还精。
十月二十四夜,千窟城守府书房。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将秦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案上摊着一张中穆境与西境的舆图,上面用朱笔标着几处隘口和粮草囤积点。
秦默站在案前,目光扫过舆图上帝都两个字,指尖悬在半空,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。
他转身坐下,铺开桑皮信纸,蘸了蘸墨,笔尖落在纸上,没有半点犹豫。
信写得不长,字字精炼。
先是说了伏击的战果,再讲了送俘回京的安排,将禁军遇匪的定性说得清楚,奏疏已经备好,走官路递上去,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然后笔锋一转,写到帝都的布局。
他知道新帝秦璋年轻气盛,吃了这么大的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明面上没法发兵,暗地里必然会耍手段,或是授意言官弹劾,或是挑动周边势力闹事。
所以需要沈清秋在帝都提前造势,把“禁军遇匪、秦默救援”的说法散出去,先入为主,堵死主战派的嘴。
写到最后,他笔尖顿了顿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
沉默片刻,他落下两个字:平安。
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,却隐隐带了点不一样的温度。
他将信纸折好,封进火漆里,按上自己的私印。
然后走到帐门口,对着暗处低唤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面前,单膝跪地,是天机阁驻西境的信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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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沈姑娘,”秦默将信递过去,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遵命。”信使接过信,揣进怀里,起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秦默站在门口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西境的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铺在天幕上。
风卷着寒气吹过来,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,没有立刻回去。
他不用在信里写得太细,沈清秋会懂。
从帝都到西境,千里之遥,可他们之间的默契,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。
他走一步,她就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。
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有她在前面挡着,他才能安心守着西境这片地方。
站了片刻,秦默转身回了书房。
案上的奏疏还摊开着,上面的措辞恭敬又得体,句句都是臣下的本分,看不出半分锋芒。真正的锋芒,从来都不在纸上。
帝都,天机阁总坛后院的书房里,灯也亮着。
沈清秋刚看完江南商路的账册,指尖捏着眉心稍作歇息。
入冬之后生意越发忙了,各地的商路都要盯着,还要兼顾朝堂上的动静,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睡过整觉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柳娘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姑娘,西境来的急信。”
沈清秋猛地睁开眼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:“进来。”
柳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封火漆封好的信,递了过去。
沈清秋接过来,指尖碰到信封,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。
她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,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看到“伏击大胜、禁军折损过半”的时候,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;看到“送俘回京、定性山匪”的时候,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;看到最后那两个“平安”的时候,她的目光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两个字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她放下信纸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将整件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。
秦默这一步走得极妙。
新帝刚登基不久,根基不稳,最看重的就是颜面和朝局稳定。
派禁军去西境,本来是想悄无声息拔了秦默这颗钉子,立一立君威。
结果五千人折在外面,要是传出去是败给了秦默,朝廷颜面扫地,地方藩镇怕是也要跟着动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