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秦默给了台阶,说是山匪干的。
新帝哪怕明知道是假的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不认,就是自曝其短;认了,就是吃个哑巴亏,还要嘉奖秦默救援有功。
但新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明的不行,肯定来暗的。
说不定已经在授意御史台准备弹劾,说秦默拥兵自重、坐视匪患,或是往他身上安别的罪名。
舆论,就是破局的关键。
只要民间、官宦人家都先入为主认了“禁军遇匪、秦默救援”的说法,御史再弹劾就站不住脚,反而会显得朝廷刻薄寡恩,容不下有功之臣。
沈清秋睁开眼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笃定。她对着门外叫了一声:“柳娘。”
柳娘就守在门外,立刻应声进来: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沈清秋坐在案后,手指搭在信纸边缘,语速平缓,条理分明:“三件事,你去安排。”
“第一,明天起,让城里各大茶馆、酒肆的说书人换本子,就讲西境遇匪的事。别说得太刻意,就当是奇闻轶事来讲,细节要足——比如匪众有多少人,盘踞在哪座山,禁军怎么中了埋伏,秦公子怎么带兵连夜赶去救援,怎么给伤兵上药、发棉衣。说得越生动越好,让听的人觉得就是亲眼所见。再安排些人手在菜市口、码头、驿站散播,市井里先把调子定下来。”
柳娘一边听一边点头,心里暗道厉害。
说书先生的嘴最能传事,用不了三天,全帝都的百姓都得知道西境有个仁厚善战的秦防御使。
“第二,崔氏商路那边,让和官眷往来的掌柜、伙计留意着点。各家夫人、小姐办诗会、逛铺子的时候,不经意提一句这件事,就说听西境来的商人说的,秦公子心善,连普通士兵都给发路费回京。枕边风最是润物无声,官员们回家听夫人念叨几遍,心里自然就有了偏向。”
官场上的事,很多时候功夫都在朝堂外。夫人们的闲谈,看似无关紧要,实则能悄悄影响一家之主的判断。
“第三,”沈清秋顿了顿,眼神冷了几分,“算好日子,送俘队伍进城那天,在必经的几条路上安排几个路人,特意往御史台官员的跟前凑。要让那些御史亲眼看见,俘虏都穿得暖、带得足,连战死的尸身都好好送了回来。御史台的人最爱沽名钓誉,见了这般仁厚之举,必然会有人上奏夸赞。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弹劾,也得先掂量掂量,会不会被骂成陷害忠良。”
三条指令,层层递进,从市井到官眷再到言官,一张舆论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开。
等送俘队伍进城的时候,整个帝都早就被“秦默是忠臣”的说法浸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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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娘听完,眼里满是钦佩,福了福身:“姑娘放心,我这就去布置,保证办得妥当。”她说完就转身退了出去,脚步轻快又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清秋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烛火跳动,映得她眉眼柔和了许多。
她起身走到书架前,打开最下层的抽屉,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
木匣打磨得光滑,边角都带着包浆,一看就常常被人触碰。
她打开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封书信,都是从西境寄来的。
每一封都按时间顺序放好,连火漆都保存得完整。
她把这封新的信放进去,轻轻盖好木匣,又推回了抽屉深处。
吹熄蜡烛的时候,外面刚好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笃笃地敲了三下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清秋坐在黑暗里,望着窗外的月色,轻轻舒了口气。
千里之外的人平安,就好。至于帝都这场没有硝烟的仗,她替他守着。
十月廿五,卯时正刻,千窟城外官道。
晨雾还没散尽,白茫茫地裹着远处的山峦。
二百余名禁军俘虏排成四列,站在官道旁,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压着声音。
他们个个穿着崭新的青布棉服,背上背着干粮袋,腰间鼓鼓囊囊揣着银子,一个个垂着头,看着脚边的地面,神色复杂。
没人捆绑,没人呵斥,玄甲营的士兵只在队伍两侧跟着,连兵器都没对着他们。
可越是这样,众人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想当初他们从帝都出发的时候,盔甲鲜明,旌旗招展,一个个昂首挺胸,都觉得踏平玄甲营是手到擒来的事。
谁能想到,再走这条官道的时候,会是这般光景。
打了败仗,被人好好送回去,连路费都给了。
羞辱吗?好像也没有。秦默给足了他们体面。可心里堵得慌,堵得厉害。
队伍中间停着一辆青布围帘的马车,是给赵崇准备的。
他坐在车里,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常服,没有枷锁,没有镣铐,可他觉得比披枷带锁还难受。
他掀了一次车帘,看了一眼外面整齐的玄甲士兵,又默默把帘子放下了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一声不吭。
他知道,这一路回去,每走一步,都是在打禁军的脸,打朝廷的脸。
千窟城的城头,秦默和岳铮并肩站在垛口后,看着底下的队伍整装待发。
岳铮抱着胳膊,下巴朝队伍扬了扬,语气里带着点不屑:“就这么放他们走了,说实话,我还是觉得亏。这两百多青壮,留着修提拉渠、囤粮草,能干不少活。”
“留着他们,每天要耗多少粮食?还要派人看管,容易生乱。”秦默语气平淡,目光落在队伍远去的方向,“放他们回去,比留着有用。这两百多人回去,就是两百多张嘴,会把西境发生的事传遍禁军,传遍帝都。”
岳铮咂摸了一下,笑了:“也是。让他们回去说玄甲营不好惹,比咱们自己说管用多了。就是不知道帝都那位,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,脸色得有多难看。”
秦默没接话。
晨风吹散了薄雾,远处的官道渐渐清晰。队伍开始动身,缓缓朝着东边走去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
就在队伍快要走出视线的时候,秦默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顺着风飘得很远,像是说给岳铮听,又像是说给千里之外的帝王听:
“回去告诉你们陛下,西境守得住,不用他费心。”
风卷着他的声音掠过城头,岳铮在旁边听着,心里一阵畅快。
这话说得客气,可底气足得很。
潜台词再明白不过:你派来的人我已经打发回去了,西境有我守着,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
你要是安分,大家就相安无事;你要是再来找麻烦,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
队伍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了官道上的一条细线,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。
秦默转身走下城头,石阶被踩得沉稳有力。“走吧,”他一边走一边吩咐,“回去之后,城防再加固一轮,冬粮清点造册,提拉渠的修缮抓紧时间。中穆境那边最近不太平,多派斥候盯着,别出岔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岳铮应了一声,快步跟在后面。
晨光照在千窟城的城墙上,泛着冷硬的光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送俘回京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
帝都的朝堂上,新帝的怒火正在酝酿。而西境的寒风里,秦默早已布好了局,等着下一轮交锋。
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