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不出证据就治罪,那就是皇帝理亏,传出去丢的还是朝廷的脸。
谢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秦璋刚登基,急于立威,想拿秦默开刀震慑边将,这本是帝王常术,可错就错在太急、太蠢,五千人派出去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折了。
如今这局面,秦默占着名分大义,硬来只会让朝廷更被动。
而他自己,既不想让秦璋借此事坐稳皇位、收拢兵权,也不想让秦默真的被逼反、搅乱朝局。
两边平衡着,才最符合他谢家的利益。
核查,就是最好的缓兵之计——查得慢一点,两边都有台阶下,他也能趁机把手伸进西境。
秦璋攥着扶手的手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盯着谢明远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显然是怒到了极点。
可他也清楚,谢明远说的是实话。
他不能就这么治秦默的罪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承认自己派禁军是去收拾秦默的,结果输了吧?
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,就真的彻底丢尽了。
“那依丞相之意,就这么算了?”秦璋的声音冷得掉冰碴。
“老臣不敢。”谢明远再次躬身,“老臣建议,先遣专员前往西境,以核查盐务、安抚边军为名,查实此事始末。待证据确凿,再做定夺不迟。”
核查。
轻飘飘两个字,却把这事往后拖了下去。
拖得越久,热度越散,到最后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也不是不可能。
秦璋当然听得出其中门道。
可他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他沉默了许久,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最终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重新坐回龙椅,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隐忍:“好。就依丞相所言,派员核查!朕倒要看看,他秦默能编出什么样的花来!”
“退朝。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。
秦璋说完便拂袖起身,转身走入后殿,连个缓冲都没给,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。
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,百官才直起身,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,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,这才低低地响了起来。
“唉,这叫什么事……五千人啊,就这么折了。”
“折了还算好的,人家给送回来了,这才是最难受的。打又打不得,罚又罚不得,这哑巴亏,陛下是吃定了。”
“秦默也真是胆大包天,连禁军都敢动,动完还敢送回来,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?”
“怕什么?人家占着理呢。奏疏写得滴水不漏,你拿什么算账?”
户部的几个官员走在最后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他们心疼的不是脸面,是钱粮——秦默连被俘士卒的冬衣、路费都给发了,朝廷连个克扣的由头都找不到,反倒还要补发这五千人的军饷,平白添了一笔开销。
兵部的官员则在低声估算西境的兵力。
能全歼五千装备精良的禁军,还没付出多大代价,秦默手里的边军,少说也有两三万,而且战力远超寻常边军。
这个数字,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沉。
人群里,几个御史走在一处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他们是言官,本职就是弹劾纠察,可今天这事,他们竟连弹劾的由头都找不到。
说秦默欺君?人家奏疏写得恭恭敬敬;说秦默拥兵自重?人家把人都送回来了,连军械都没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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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人正低声说着,就见廊下靠着柱子站着个人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,见他们过来,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。
是左拾遗方如晦。
这人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髯,身上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旧,一看就是清贫惯了的。
他官阶不高,只是从五品,可在言官圈子里威望不小——博闻强识,秉性刚直,从不攀附权贵,也不结党营私,说出来的话向来公允,没人不信服。
“方大人也在这儿避风呢。”一名御史拱手笑道,“方才朝会上,可把咱们都憋坏了,满肚子话没处说。”
方如晦咬了一口胡饼,就着冷风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慢悠悠地开口:“憋坏了?我看诸位是没想明白吧。”
几人一愣,对视一眼,下意识地凑了过去。
“方大人这话怎么说?”
方如晦抬眼往殿门方向扫了一眼,见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捻着胡须,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:“诸位大人都是明眼人,就没想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五千禁军,甲胄齐全,训练有素,就算是遇上匪寇,何至于全军覆没?”方如晦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若西境真有这么厉害的悍匪,盘踞一方,打家劫舍,那秦默能在西境站稳脚跟,守着那片地方好几年,还能腾出手来救了禁军,岂不是说明,他比那悍匪还要能打?”
几名御史面面相觑。
这话他们不是没想过,可没人敢往深了说。
秦默比悍匪还能打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西境的兵权,已经彻底握在他手里了,朝廷根本管不动。
有人迟疑着开口:“方大人的意思是……秦默他拥兵自重,早有反心?”
方如晦却笑了,摇了摇头,反倒反问了一句:“拥兵自重?他要是真想反,会把俘虏的禁军将士都好好送回来?”
他顿了顿,掰着指头数:“我听人说,被俘的士卒不仅没受虐待,反倒都治了伤,走的时候每人发了厚冬衣,还发了路费盘缠。连主将赵崇,都没受半分折辱,完完整整送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