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三年十一月中旬,西境的风已经裹着戈壁的沙砾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千窟城外的边市却正是热闹的时候,土坯垒的商铺连成一片,皮货、盐巴、茶叶、粗陶摆得满满当当,大凛话、中穆境各部落的语言混在一起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蒸腾着乱世里难得的烟火气。
卫琳琅带着两名随从,正沿着商铺一家家核对税账。
她一身素色棉袍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攥着厚厚的账册,笔尖在纸页上划得飞快。
旁边的商户老板搓着手陪笑,她头也不抬,指尖点在账册的数字上,语气清冽:“上月你家进了三车皮货,税银只缴了两车的数,剩下的后天之前必须补到税署。别想着蒙混,每车货入关的记录我都有。”
老板脸上的笑僵了僵,连忙点头哈腰:“卫主事放心,小的后天一准补上,一准补上。”
卫琳琅没再多说,合上账册往下一家走。
边市开市两个多月,商户从最开始的几十家涨到了两百多,税账杂、商户鱼龙混杂,她隔三差五就要亲自走一趟,既核账,也摸行情,顺便处理些商户间的摩擦。
身边这两个随从都是税署的老人,跟着她跑了大半年,手脚麻利,也懂些拳脚,平日里足够用了。
走到巷口一家新开的皮货铺前,卫琳琅刚停下脚步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子里窜出三道黑影。
“小心!”
随从厉声喝喊的同时,三名黑衣人已经冲了出来,手里都攥着淬了寒光的短刀,目标明确,直扑卫琳琅。
两个随从立刻抽刀迎上去,刀刃相撞的脆响刺耳。左边的随从挡在卫琳琅身前,硬接了迎面一刀,短刀直接捅穿了他的小腹,鲜血瞬间浸透了棉袍。
他闷哼一声,死死攥住刺客的手腕,吼道:“主事快走!”
另一个随从也被两名刺客夹击,胳膊上挨了一刀,踉跄着倒在地上。
卫琳琅没有慌。她第一反应是把账册紧紧护在怀里,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退。
可刺客的速度太快,身后的风声追得紧,她猛地侧身闪避,冰冷的刀刃还是划开了她的左臂,布料撕裂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剧痛传来,她咬着牙没吭声,脚步不停。
就在刺客的第二刀即将落下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声——边市的巡逻队听到动静赶来了。
三名刺客对视一眼,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,狠狠瞪了卫琳琅一眼,转身钻进错综复杂的巷道,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。
巡逻队的士兵冲过来,看着地上的血和受伤的随从,脸色都变了。
带队的队正连忙扶住脚步虚晃的卫琳琅,急声道:“卫主事!您怎么样?”
卫琳琅脸色发白,左臂的血还在往外渗,她却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,见没沾到血,才松了口气。
她喘了口气,指着刺客逃窜的方向:“三个黑衣人,往西边巷子里跑了,快追。另外……把受伤的兄弟送医馆,快。”
说完这句,她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。
队正不敢耽搁,连忙让人扶着她往医馆赶,一边派人往防御使府报信。
消息传到防御使府的时候,秦默正和墨衡站在舆图前,核对天工院下个月的军械产能。
炭笔刚在舆图上画出一道铁矿运输线,传令兵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声音发颤:“东家!边市出事了!卫主事遇刺,受了伤,已经送去医馆了!”
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墨衡猛地转头看向传令兵,脸色骤变。
秦默手里的炭笔“咔嚓”一声断成两截,炭屑簌簌落在舆图上,糊掉了刚画好的运输线。
他垂着眼,没人能看清他的眼神,只看见他攥着半截炭笔的指节,一点点泛白。
不过两息的功夫,他抬了头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冷得像戈壁深夜的冰:“鹰骑,集合。”
他转身摘下墙上挂着的佩剑,大步往外走。
靴底踏在石板地上,每一步都很重,走廊里的侍从纷纷低头避让,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。
谁都知道,东家平时看着温和,真动了怒,比谁都吓人。
五十名鹰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集结完毕,人人披甲持刃,战马打着响鼻,喷着白气。
秦默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缰绳一勒,马头调转,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一夹马腹,率先冲了出去。五十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过街道,卷起漫天尘土,路人纷纷避让,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旋风刮过城门,往西边戈壁的方向去了。
追击整整持续了三十里。
从边市的巷道追到郊外的土路,从土路追到戈壁滩,再追到乱石嶙峋的荒山脚下。
秦默始终冲在最前面,风沙打在脸上,刮得脸颊生疼。
他骑的是缴获的御马,脚力极健,四蹄翻飞,死死咬着前方三道奔逃的黑影。
身边的亲卫扯着嗓子喊:“东家!要不要留活口审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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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。”秦默的声音裹在风里,冷得没有温度,“赵家余孽,没什么好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