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正月下旬,北境,定远城。
天刚蒙蒙亮,城头的了望哨就敲响了示警的铜锣。
不是小股游骑,是蛮族的主力——黑沉沉的骑兵洪流从北方雪原压过来,像打翻的墨汁在宣纸上漫开,一眼望不到头。
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,闷雷声顺着城墙根传上来,震得城砖缝隙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先是呼延烈的先锋残部,灰头土脸地在城南扎下营寨。
没过半日,呼延灼亲率的中军主力便到了。
骑兵、步兵、辎重车队绵延数里,营帐从黑风谷口一直扎到定远城外十里地,入夜后篝火连片亮起,密密麻麻像把天上的星子都拽到了地上。
斥候拼死摸近了数,回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发紧:“东家,保守估算,两万三千骑以上,还带了投石机和撞车,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久围了。”
岳铮按着腰刀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连片的营帐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来得倒是快。呼延灼这老东西,是想把咱们困死在城里。”
“他想困,就得有困的本钱。”秦默语气平淡,目光扫过蛮族营地的布局,中军帐在正中央,左右两翼各扎一个营寨,互为犄角,一看就是常年打仗的老手,“先看看他第一手怎么出。”
呼延灼果然没急着强攻。
他到的第二天,只派了一千轻骑佯攻西门,想试试城头的火力深浅。
结果骑兵刚冲到百步线,就被床弩和燧发手铳齐射打了回来,丢下三十多具尸体,连城墙根都没摸着。
败兵报回大营,呼延灼坐在牛皮大帐里,手指敲着案上的羊皮地图,半天没说话。
他原本以为秦默不过是个靠家世起来的年轻公子,靠着火器占了点便宜,真打硬仗撑不住场面。
可这一试探才发现,城头防守井然有序,火力层次分明,根本不是乌合之众。
“难怪呼邪围了三个月都拿不下来。”呼延灼摸了摸下颌的胡须,眼神阴鸷,“城坚器利,硬攻伤亡太大。传令下去,各部分成十队,扫荡周边村镇,把能抢的粮食、牲畜、柴火全带回来。另外,给我在城下骂阵,骂得越难听越好,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缩着。”
他打得一手好算盘:定远城就这么大,存粮总有吃完的一天。
先把外围物资扫干净,断了他们的补给来路,再用骂阵激守军出城野战。
骑兵的优势在开阔地,只要守军敢出来,就能一口吃掉。
可他没想到,秦默的棋,比他下得更早。
早在蛮族主力还在三百里外的时候,秦默就已经下了坚壁清野的命令。
舒木儿带着人,挨家挨户通知方圆百里内的村镇百姓,能走的全部迁入定远城,粮食、种子、牛羊牲畜,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带走;带不走的房屋木料,能拆的拆进城当柴烧,不能拆的一把火烧干净;水井全部填死,连冻硬的柴草垛都泼了雪水冻成冰坨,绝不给蛮族留半点可用之物。
舒木儿起初还有点顾虑:“秦大人,百姓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那儿,不少老人舍不得老宅,怕是……”
“舍不得也得走。”秦默语气不容置疑,却不是强硬,“留在村里,蛮族来了就是死路一条。进城有粮食有住处,至少能保命。房子烧了,等打跑了蛮子,再盖新的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迁进城的百姓,按人头发口粮,年轻力壮的可以帮着修城墙、运物资,算工钱,管饭。不许苛待百姓,违者军法处置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舒木儿心里一热,躬身应下。他守了这么多年城,见过太多把百姓当累赘的主将,像秦默这样把百姓性命放在前面的,还是头一个。
整整十天,定远城的城门每天白天都开着,一队队百姓赶着牛车、牵着牲畜,扶老携幼往城里走。
士兵们帮着搬东西、扶老人、抱孩子,伙房每天熬着热粥,迁进来的百姓先喝碗热汤暖身子。
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抱着家里的老木门不肯烧,哭着说那是他爹传下来的。
秦默刚好巡城路过,让人帮着把门板抬进城,说:“留着,等打完仗,还给您装回去。”老爷子当场就红了眼,对着秦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等呼延灼的骑兵队撒出去扫荡时,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焦土。
十支骑兵队跑了整整一天,跑遍了周边十几个村镇,看到的全是冒着余烟的废墟,水井填得严严实实,房屋烧得只剩断壁残垣,别说粮食牲畜,连一根能烧的干柴都找不到。
有个小队长不甘心,挖了半天水井,挖出来的全是冻土和石头,气得挥刀乱砍,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傍晚收兵回营,各队都空着手回来,战马累得直喘粗气,士兵们冻得鼻子通红,连口热水都没喝上。
更糟的是,有两队骑兵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风雪,迷了路,冻死了十几个士兵,还冻伤了二十多个,战马也冻倒了十几匹。
呼延灼听完汇报,气得一把掀了案上的酒碗,酒液洒在羊皮地图上,晕开一大片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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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他指着下面的将领怒骂,“出去扫荡一天,连根毛都没带回来,还折了人手?秦默那小子是提前算到了?”
下面的将领们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谁也没想到,秦默年纪不大,手笔这么狠,直接把百里之内清得干干净净,一点便宜都不给占。
“大汗,现在怎么办?”有人小声问,“外围抢不到粮食,咱们的粮草也撑不了太久,草原运粮过来路太远,雪又大。”
呼延灼阴沉着脸,在帐里来回走了两圈,咬牙道:“骂!明天开始,派人去城下骂!什么难听骂什么!我就不信,他秦默能一直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!只要他敢出来,咱们就在野战里灭了他!”
从第二天起,定远城下就没清净过。
蛮族找了几个会说大凛话的俘虏,站在百步开外,扯着嗓子对着城头骂。
从秦默的祖宗十八代骂起,骂他缩头乌龟,骂他不敢应战,骂他靠女人孩子躲在城里,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
骂累了就换一批,轮着班来,从日出骂到日落,嗓门大得城里街巷都能听见。
城头上的守军气得火冒三丈。
年轻的士兵攥着长矛,指节都捏白了,恨不得立刻开城门冲出去,把那些骂人的蛮子砍了。
几个校尉更是沉不住气,结伴跑到城楼找秦默请战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:“东家!太欺负人了!让我们带一队人出去,砍了那帮兔崽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