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坡上,呼延烈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看着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玄色“秦”字旗,胸口翻涌着腥甜。
他输了。
彻彻底底输了。
粮草撑不了几天,士兵们精疲力竭,再打下去,不用秦默动手,自己人就得哗变。
“撤军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大汗?”身边的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撤军!”呼延烈猛地转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今晚连夜撤,回黑风谷!”
命令传下去,蛮族士兵如蒙大赦。他们拖着伤兵,扛着兵器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,慢慢往北撤。
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垂头丧气,连地上的尸体都顾不上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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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头上静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有人把长矛举得老高,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;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城砖上,大口喘着气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三天三夜的死战,他们守住了。守住了这座城,也守住了身后的家。
王老太又拎着汤上来了,挨个给士兵盛汤。
看着孩子们疲惫又兴奋的脸,她也笑着抹眼泪:“好娃儿,都是好娃儿。”
秦默靠在城垛边,喝了一口士兵递过来的热水,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。
他望着蛮族撤退的方向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大胜的狂喜。
这只是暂时的退去。
呼延烈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等他凑齐粮草,整顿好人马,还会回来。
而守城的短板,这三天也暴露得明明白白:近距离火力不足,蛮族冲到城墙根下,弓箭角度受限打不到,火铳装填慢,应付密集冲锋太吃力。
光靠陶罐雷不是长久之计,得有更制式、威力更稳的武器。
他没在城头多待,交代舒木儿统计伤亡、安抚士兵后,转身就往城南的作坊走。
作坊里还亮着灯。墨衡蹲在工作台前,地上摆着几个捡回来的陶罐碎片,还有一堆铁皮、木柄。
他脸上沾着炭灰,眼里布满血丝——白天他守了一天炮位,三门火炮轮番发射,炮膛烫得差点炸膛,他带着工匠守在旁边降温、校准,连饭都是在炮位上啃的。
刚回来没多久,就琢磨上了这陶罐雷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:“东家?我正想找你呢。白天百姓扔那陶罐雷有意思,就是陶壳太脆,威力散,引信也没准头,早炸晚炸全凭运气。要是改成铸铁的……”
“我也是为这事来的。”秦默走过去,蹲下身,捡起一块铁皮掂了掂,“我想做一种手抛的小炮弹,巴掌大小,士兵能揣在身上,近战的时候扔出去,落地爆炸,靠碎片伤人。正好补城墙根的火力空白。”
墨衡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想到一块去了!我刚才算了,外壳用薄铸铁,里面装火药,混上铁砂、碎铁片,威力比陶罐大十倍都不止。就是有两个麻烦事:一是引信,得控制燃烧时长,点着了扔出去,落地差不多刚好炸,不能太早炸伤自己,也不能太晚被蛮子扔回来;二是壳子厚度,厚了炸不开碎片少,薄了威力不够还容易炸膛。”
他说着,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草图,线条飞快:“引信用松香混着火药做,调不同比例试燃速,定个三息的时长最合适,扔出去刚好落地炸。壳子用翻砂工艺铸,壁厚两分,炸出来的碎片锋利,还不容易提前裂。”
“多久能出样品?”秦默问。
“三天!”墨衡拍了拍胸脯,语气笃定,“给我三天,先铸二十个样品,在校场试炸。调准了引信和壁厚,就能批量造。城里有铸铁作坊,人手够的话,一个月能出上千枚。”
“材料、人手你直接找卫琳琅调,全部优先供给。”秦默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辛苦你了。这东西成了,以后守城能少死很多弟兄。”
“嗨,这算啥。”墨衡摆了摆手,头已经低了下去,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标注尺寸,嘴里念念有词算着火药配比,转眼就沉浸进去了,连秦默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。
秦默走出作坊的时候,夜色已经深了。
晚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不少硝烟味。
街上静悄悄的,百姓们大多睡了,只有零星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,安稳又踏实。
城头上的篝火还在燃着,巡逻士兵的口令声远远传来,沉稳有力。
他沿着街道慢慢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
三天鏖战的疲惫慢慢涌上来,可心里却很定。
有这样的士兵,这样的百姓,这样的工匠,定远城就不会破。
等手抛炮弹造出来,等玄甲七式练熟,等休整完毕,就该轮到他们主动出击了。
北境的天,该换一换了。
他抬头望了望夜空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银辉洒在青石板路上,亮堂堂的。
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,往后的路,只会越走越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