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七月,北境,定远城。
七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,城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,巷子里的老槐树撑开浓荫,蝉鸣一声接一声,裹着烟火气飘得很远。
城西的隔离营已经空了大半,最后几个轻症患者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
苏沐雨站在营门口,翻着手里的疫情登记册,眉头却没松开。
身边的医工笑着说:“苏姑娘,城里连续半个月新增都没超过五个,这疫情总算是熬过去了。您也能歇口气了。”
“还早。”苏沐雨合上册子,指尖划过封面上“城关疫情”四个字,目光望向城外东边的群山,“城里是稳了,可周边那些偏远村子呢?山路难走,消息传不进去,好多村民连北境热是什么都不知道,万一有散发病例藏着,迟早要出事。”
这不是她瞎担心。
前几天就有山民背着病人下山求医,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城里,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。
问起来,说村里还有好几个发烧的,都当是风寒熬着,没人当回事。
那村子藏在山坳里,几十户人家,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,真要是暴发疫情,整村人都危险。
她心里盘算了好几天,把周边十几个偏远村落的位置、路况、大概人数都摸了个遍,连夜写了份巡诊计划,天刚亮就往府衙来了。
秦默正在看各军的训练简报,听见她来,立刻放下手里的卷宗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案边的椅子,看见她手里攥着的纸卷,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,“是为了城外村落的疫情来的?”
“秦公子料事如神。”苏沐雨把巡诊计划递过去,坐得端正,“城里的疫情已经控住了,但周边十几个村子交通不便,消息闭塞,不少村民还不知道怎么防疫。我担心有散发病例藏着,等闹大了就难办了。我想带医疗队下去巡诊,逐村排查,看病的同时教村民防疫知识,把隐患掐在苗头里。”
秦默展开纸卷,上面字迹清秀,村落名称、路线安排、所需物资、预计周期,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,连每个村大概停留几天、预留多少应急药材都标得清清楚楚,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。
他指尖沿着路线图划过,看到石峡峪那一行,眉头微蹙:“石峡峪路不好走,贴着悬崖的山道只能过一个人,马都进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沐雨点头,“越偏的地方越缺医少药,越得去。药材器械我们自己背,护卫不用多,能帮忙搬东西、防着山上的野兽散兵就行。”
秦默抬眼看向她。她晒黑了些,脸颊带着点健康的浅褐色,眼底还有没消尽的疲惫,眼神却亮得很,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。
他沉默了片刻,没问“行不行”“怕不怕”,只问: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医疗队十二个人,再加两个护卫小队就够。”苏沐雨显然早有盘算,“主要是搬药材、守夜,不用打仗。”
“护卫给你配二十个,都是玄甲营的老兵,常年跑野外,山路熟,应付得了突发状况。”秦默拿起笔,在计划上批了“照办”两个字,字迹刚劲,“再配五匹驮马,专门拉药材和帐篷。每隔五天,我派一队人往你驻留的村子送补给,缺什么捎信回来。遇上解决不了的事,立刻派人回城报,不许硬撑。”
苏沐雨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还安排得这么周全,心里一暖,弯眼笑了:“多谢秦公子。”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秦默放下笔,语气平淡,“注意安全。村落杂,山路险,别单独行动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三天后,天刚蒙蒙亮,医疗队就从南门出发了。
二十名护卫在前开路,五匹驮马驮着药材、帐篷、消毒用的石灰,十二名医工背着药箱,苏沐雨骑在红沙马上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间别着药囊,神色清明。
秦默站在城头上,看着队伍慢慢走远,融进晨雾里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,才转身走下城楼。
身边的亲兵忍不住说:“东家,苏姑娘一个姑娘家,跑那么偏的山里,会不会太危险了?”
“她不是娇气的人。”秦默语气平静,“但传令下去,沿途的斥候多留意医疗队的动向,有异常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。”
巡诊的第一站,是城东三十里的柳河村。
进村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,坑坑洼洼的,驮马走得小心翼翼。走到村口时,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拦在那儿,个个脸上带着警惕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手里攥着烟袋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们是城里来的大夫?俺们村没病没灾的,就不劳烦你们了,还是请回吧。”
他身后的村民也窃窃私语——
“听说城里闹瘟疫,他们不会是带病菌来的吧?”
“穿得白花花的,看着就晦气。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骗钱的。”
护卫队长张彪上前一步,刚想开口,被苏沐雨抬手拦住了。
她翻身下马,摘了脸上的面罩,露出温和的笑脸,声音放得很轻:“老伯,我们不是来添麻烦的。城里的疫情已经好了,听说山里看病难,我们过来免费给大家瞧瞧病,再教大伙怎么防风寒发热,看完就走,不拿村里一针一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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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着,指了指旁边驮着药材的马:“这些药都是免费的,有头疼脑热、腰腿疼痛的,都可以过来看看,不要钱。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,还有些犹豫。
正僵持着,人群里走出个老太太,捂着胸口咳个不停,弯着腰直不起身。她儿子在旁边扶着,急得满头汗:“大夫,我娘咳了快半个月了,吃了好多土方子都不管用,您能给瞧瞧不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苏沐雨立刻上前,扶着老太太在路边石头上坐下,指尖搭在她腕上,细细诊了片刻,又问了饮食睡眠,很快开出药方,从药箱里拿出包好的草药,递过去,“这药一天煎两副,趁热喝。忌生冷油腻,三天就能见好。”
老太太的儿子半信半疑,接过药,又问:“真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苏沐雨笑了笑,“要是喝了觉得管用,明天再过来,我再给老人家调调方子。”
母子俩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苏沐雨也不急,让医工们在村口空地上搭诊棚,摆好桌椅,不紧不慢地整理药材。
村民们远远看着,没人上前,却也没人走,都在观望。
当天下午,那老太太又来了。
这次她腰挺直了,咳嗽也轻了好多,老远就笑着喊:“大夫!神了!我喝了两顿药,居然不怎么咳了!您真是活菩萨啊!”
她这么一喊,村民们瞬间炸开了。
“真的管用啊?”
“王老太咳了那么久都好了,看来这大夫有本事!”
“走,咱也去瞧瞧!”
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,刚才的警惕和抵触消了大半。
村长也松了口气,连忙上前招呼:“大夫,对不住啊,刚才是俺们失礼了。快,村里有空院子,俺带你们过去,别在太阳底下晒着。”
“麻烦老伯了。”苏沐雨笑着道谢,也没提刚才被拦的事。
接下来两天,诊棚里天天挤满了人。
有头疼脑热的,有腰腿酸痛的,有家里孩子积食的,苏沐雨都一一耐心诊治。
看完病,她就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,给围过来的村民讲防疫知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