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说什么深奥的,就说大白话:

“这北境热啊,就是老鼠身上的小虫子咬了人传的。就像蚊子咬了会起包,那跳蚤咬了就会发烧。所以家里粮食要吊起来,别让老鼠碰着,墙角多撒石灰,老鼠就少了。”

“出门戴布巾,就像给嘴巴鼻子穿件衣裳,脏东西就吸不进去了。跟人说话离半步,唾沫星子溅不着,病就传不开。”

“喝水一定要烧开了喝,生水里有看不见的小虫子,喝了容易闹肚子。吃饭前洗手,就不容易生病。”

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,但知道这是为他们好,都点头应着。

有记性好的妇人,还专门找了粗布,照着样子裁面罩,说回家就给家里人都做上。

在柳河村的第三天,快收诊的时候,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慢慢走了过来。

她看着二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,眉眼带着点异域轮廓,是蛮族模样。

她走得很慢,脚肿得厉害,每一步都很吃力,身边跟着个憨厚的猎户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。

“大夫……”妇人开口,带着点口音,声音很轻,“俺想问问,俺这肚子,是不是太大了点?走两步就喘得慌,腿也肿得厉害。”

苏沐雨连忙让她坐下,仔细检查了一番,又摸了摸胎位,眉头微蹙:“是双胎。你这不仅肚子大,还有点头晕、腿肿,是气血两虚带的血压高,可不能大意。”

妇人一下子慌了,抓住她的手:“那……那咋办?俺们村里没接生婆,以前生孩子都是找村里的老娘婆,这两个孩子,会不会……”

她说着,眼圈就红了。

她叫娜仁,几年前被乱兵掳到南边,后来逃出来,嫁给了这村里的猎户。

丈夫对她很好,可村里有些人总拿她是蛮族人说事,她也不敢去城里看病,怕被人刁难。

听说城里来了个女大夫,她走了两个时辰山路才赶过来。

“你别慌。”苏沐雨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很稳,“我给你开点安胎降压的药,都是温和的药材,不影响孩子。平时少站着,多躺着,脚垫高些,少吃咸的。等到八月底,孩子快足月了,你就去定远城找我,我给你安排接生。双胎生产风险大,在城里有医工守着,稳妥些。”

“真、真的可以吗?”娜仁不敢置信,“俺……俺是蛮族人,城里会不会……”

“治病救人不分部族。”苏沐雨笑了笑,从药箱里拿出个木牌,在上面写了地址和名字,递给她,“你拿着这个去城南医馆,提我的名字就行。没人会为难你。”

旁边的猎户汉子,五大三粗的一个人,攥着木牌,眼眶都红了,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大夫!多谢大夫!您可是救了俺媳妇和孩子的命啊!”

“别客气。”苏沐雨扶住他,“记得按时吃药,足月了就进城,别耽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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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俩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出去老远,还回头挥手。

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苏沐雨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软乎乎的。

她当初执意要巡诊,不就是为了这个吗?多救一个人,多帮一个家,再累都值。

离开柳河村,医疗队又走了五个村子,一路顺顺利利,直到第七天,到了石峡峪。

这村子比想象中还偏,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,进村的路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,脚下就是几十丈深的山沟,驮马根本进不去。

“苏姑娘,这路太险了,要不咱别进去了?”张彪看着都揪心,“万一出事……”

“越是这种地方,越缺大夫。”苏沐雨把药箱往肩上一挎,“药材我们分批背进去,驮马留在山口,留两个人守着。其他人跟我进村,小心点走,没事的。”

她说着,率先踏上了山道。

手扒着岩壁,脚踩着凸起的石窝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

山风刮得衣摆猎猎响,往下看一眼都头晕,她却半点没退。

医工和护卫们见状,也都跟着背起药材,小心翼翼往里走。

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,才穿过山道,看见藏在山坳里的村子。

村子很小,二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稀稀拉拉散着,安静得有点反常。

村口坐着个老汉,愁眉苦脸地抽着烟,看见他们进来,吓了一跳:“你们、你们是啥人?”

“我们是城里来的大夫,来给乡亲们看病。”苏沐雨走上前,“老伯,村里是不是有人发烧?我看村子里静悄悄的。”

老汉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唉,别提了。前阵子有几个人上山打猎回来就发烧,浑身起红疹子,巫医来看了,说是冲撞了山鬼,正在做法呢。你们快走吧,别沾了晦气。”

苏沐雨心里咯噔一下。

发烧、红疹,正是北境热的症状。

“老伯,不是山鬼,是疫病。”她语气急了几分,“带我去看看病人,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
“不行不行!”老汉连连摆手,“巫医说了,外人不能靠近,不然冲撞了神灵,全村都要遭殃!”

正说着,村里传来哭嚎声。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跑过来,哭着喊:“爹!柱子他烧得更厉害了,都开始说胡话了!巫医也没办法啊!”

老汉脸色瞬间白了。

苏沐雨当机立断:“老伯,再拖下去人就没了!我是大夫,能治!你让我进去看看,治不好,我们立刻就走,绝不多留!”

老汉看着儿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又看了看苏沐雨笃定的眼神,咬了咬牙:“好!俺带你去!要是治不好,你可别怪俺们不客气!”

跟着老汉走到村子中间,果然有好几户人家都关着门,巫医戴着面具在院子里跳神,铃鼓叮铃哐啷响。

苏沐雨没管巫医,直接进了柱子家。

炕上躺着个年轻小伙子,烧得满脸通红,身上起了不少红疹子,神志已经不清了,嘴里胡言乱语。

他媳妇蹲在旁边哭,眼睛都肿成了核桃。

“是北境热,已经到重症了。”苏沐雨摸了摸他的额头,眉头紧锁,“立刻隔离!把所有发烧的人都集中到村头的空屋去,没生病的人不许靠近!所有人都戴布巾,不许乱串!快!”

她语气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老汉看着她熟练地从药箱里拿药、配药,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听了她的话,让人去召集村民。

巫医不乐意了,跳出来嚷嚷:“你是谁!敢坏我法事!会遭报应的!”

“再跳下去,人就死了。”苏沐雨冷冷扫了他一眼,“真有本事,你怎么治不好人?”

巫医被噎得说不出话,看着村民们都听大夫的,气得一甩袖子走了。

村里一共七个病人,都是青壮年,拖了快五天,有两个已经神志不清了。

苏沐雨当机立断,把病人集中隔离,医工们分头熬药、擦身降温,护卫们帮忙撒石灰消毒、挖隔离沟。

她自己守在最重的病人床边,寸步不离,随时盯着体温变化,调整药量。

可村里的药材有限,重症病人又多,撑不了两天。

“张大哥,麻烦你派两个人回城里报信,多带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和石灰过来,越快越好。”苏沐雨一边给病人扎针,一边沉声吩咐,“山路难走,让他们注意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