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尽,女管事不再多言,带着商队从容离去,不留胁迫、不做拉拢,只留一句公道箴言,余味悠长,引人深思。

孟玄立在寨门石阶之上,静静目送商队车马消失在山道尽头,山风拂动他长衫衣角,他久久伫立不语,眼底心绪翻涌、五味杂陈。

当日入夜,青藤寨主寨书房烛火彻夜不熄。

孟玄独坐灯前,目光凝在墙面悬挂的一幅旧字之上。那是他青年未入仕途时亲手所书的箴言,笔锋遒劲、风骨凛然——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

纸色历经岁月浸染,已然微微泛黄褪色,可字字初心,依旧历历在目。

二十年前,帝都科场舞弊案骤然爆发,他无辜牵连、家破人亡、功名尽削,走投无路之下,带着残余族人一路颠沛流离、遁入蛮荒裂谷。

他占山立寨、开荒屯田、立规施教、安抚流民,从不是为了割据称王、争霸山头。

当年绝境之中,是这片无人问津的深山收留了落魄的他与一众残族。他建青藤寨、定规矩、安民生、开学蒙童,所求不过一方安稳,让流离之人有居所、让贫苦之人有生计、让乱世孤弱有归处。

可时至今日,他步步被动、身不由己。

为保寨中基业、护全族人性命,他被迫与彭虎、毒寡妇这类嗜杀匪寇歃血结盟,被迫卷入裂谷争霸、兵戈厮杀。

玄甲军入驻裂谷以来,安民通商、公平交易、不滥杀、不劫掠、善待山野百姓,从未伤及无辜黎民。反观自己结盟的两寨,一个霸道蛮横、垄断山海,一个阴狠劫掠、嗜利无度。

一念之差,他竟站在了王道安稳的对立面。

孟玄闭上双眼,长长吐出一口郁气,胸中惭愧、挣扎、清醒、悔意层层交织。

他耳边再度回荡起那位商号女管事临走前的那句箴言——裂谷群山无错,山野百姓无辜。

是啊。

世路纷争、王侯博弈、寨主争霸,从来都是上位者的野心与恩怨。

山中春耕秋收、日出劳作、日落归息的寻常百姓,何错之有?

凭什么要被强行绑上战车,沦为山头厮杀、权力角逐的牺牲品?

良久,孟玄缓缓睁眼,眼底所有犹疑、纠结、彷徨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清明笃定。

他移步书案,铺纸研墨、提笔落字,落笔沉稳决绝,再无半分犹豫。

一纸密信寥寥数言,写尽他的立场与抉择。

封缄完毕,他召来贴身心腹,语声低沉郑重:“连夜出山,绕开山道哨卡,将此信送入玄甲中军大营,亲手呈交靖王殿下,不可经第三人之手。”

心腹躬身领命,敛声夜行,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出寨,消失在幽深山道之中。

窗前山月清冷,洒落一地霜白。

孟玄凭窗而立,望着连绵叠嶂的漆黑山峦,低声喃喃自语:“但愿此择,不负苍生、不负本心。”

同一时刻,数十里外的玄甲军帅帐。

夜深帐静,唯有烛火摇曳。

沈清秋依旧未歇,正逐页细读青藤寨全套人物卷宗与生平档案,为下一步攻心布局做最后印证。

纸页翻动间,一行标注清晰的履历,牢牢锁住了她的目光。

孟玄,原名孟昭文,江南松江府人氏,元狩元年进士出身。卷入帝都科场舞弊案,革除功名、流放三千里,流放途中伺机脱逃,辗转流落澜沧裂谷,更名孟玄,建青藤寨。

烛火微光落在纸面,映着那行薄薄的字迹。

沈清秋指尖轻轻停在姓名之上,眸底掠过一丝淡淡恍然。

落第进士,蒙冤遁世,藏身深山,割据立寨。

世人只知青藤寨寨主温润有度、治寨有方、裂谷独善其身。

却无人知晓,这片蛮荒山寨之中,藏着一位蒙冤半生、心怀家国、未凉本心的读书人。

裂谷乱局的人心棋盘,早已悄然倾斜。

三寨同盟看似成型,实则从根基处,已然先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