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下起来的。

起初只是霰,沙沙地打在懋思殿的琉璃瓦上,像无数细密的针。

后来风起了,卷着成团的雪沫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砖上化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秦骁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。

没有惊呼,没有动弹,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呼吸。

他躺在硬得硌骨的木板床上,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瞳孔深处像有两簇冰封的火在无声燃烧。

前世最后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灼烧——乱军的火把,卷刃的刀,被血糊住的视线里,帝都的朱雀门在轰然巨响中崩塌。

然后是彻骨的凉,从胸口被贯穿的地方蔓延开来,比这皇陵的冬夜更冷。

而此刻,他活着。

二十岁的身体,孱弱,虚浮,因长期的忧惧和营养不良微微发抖。

但意识深处,那个属于三十六岁、在无数战场和谈判桌上淬炼过的灵魂,正以前所未有的清醒,接管这具年轻的躯壳。

“呼……”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。

然后他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但稳定。

头痛欲裂,两世记忆在颅腔内碰撞、撕扯、融合——特战指挥学院沙盘推演的红蓝箭头,地缘战略图上交错的红线,御书房里熏香的气息,皇陵夜半呜咽的风。

还有最重要的,日期。

凛沙帝国,元狩三年,冬。

距离记忆中那场吞噬一切的灭国浩劫,还有两年十一个月零七天。

“够了。”秦骁开口,声音沙哑,但字字清晰。他掀开那床薄得透光的棉被,赤脚踩在地上。

砖面冰得刺骨,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头顶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
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抵着太阳穴,开始进行刻进骨子里的本能——战术态势评估。

这是绝境中翻盘的第一步,容不得半分疏漏。

一、时间维度

元狩三年腊月。

距北境雪患延至初夏、黑山堡兵变还有约六个月。

距西荒诸部联军叩破天狼谷、帝国边防洞开还有一年零九个月。

距帝都朱雀门崩塌、凛沙帝国彻底覆灭,还有两年十一个月零七天。

时间紧迫,但尚有操作空间。每一步都必须踩准节点,半步都不能错。

二、空间维度

帝国皇陵,懋思殿。

这里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坟墓,也是信息孤岛。

太子党将他弃置于此,本是盼着他在苦寒中自生自灭。

监视虽存在,却因无人将一个失势皇子放在眼里,反而比深宫大内更显疏松,这是皇陵唯一的优势。

三、自身资源

身份:九皇子秦骁,生母云妃早逝,外家式微。

三月前因“御前失仪”被太子党构陷,罚至皇陵思过,无诏不得出,彻底沦为朝野边缘人。

可见资源:几名麻木护卫、几名老太监,每日两餐掺着沙粒的粗粝饭食,连一口热汤都是奢望。

隐藏资源:脑海中来自未来的海量知识——军事战略、地缘格局、技术工艺、历史节点,这是超越时代的最大底牌。

还有重生带来的唯一异常——静止空间。

他闭目凝神,意识沉入深处。

大约一立方米见方的绝对黑暗,时间在其中凝固,无生无死,唯有一片死寂。

能凭意念存入、取出非生命物体,存取时会伴随轻微眩晕,且重要信息消耗的精神力更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