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的仲春,在西漠灰海子从不是温柔的时节。

盐风裹挟的残寒还没彻底散尽,戈壁腹地蒸腾的燥热便已铺天盖地袭来,晒得夯土营墙发烫,吹得屯田区的嫩苗微微发蔫,更让墨坊骤然暴增的人口,陷入了看不见的危机之中。

自流民归附后,墨坊在册总人口已达二百三十七人,原本宽敞的生活区变得拥挤不堪。

新挖的水井因仓促开凿水质浑浊,新来的流民不懂西漠生存规矩,为图省事常饮用未煮沸的井水、沟渠水。

再加上春日时邪盛行,卫生条件跟不上,一场蛰伏已久的时疫,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,猛然咬向了这座刚站稳脚跟的新兴聚落。

起初只是两三名流民出现腹痛、腹泻,众人只当是长途逃荒水土不服,简陋医棚里两名略通草药的匠户,随手抓了些止泻草药煎服,并未放在心上。

可短短两日,疫情便以疯狂的速度蔓延,病倒的人从零星几人骤增到二十余人,症状更是急剧恶化:剧烈腹绞痛让人蜷缩在地打滚,水泻不止导致身形快速萎顿,紧接着高烧不退、眼窝深陷、皮肤干瘪失去弹性,重症者甚至陷入昏迷,命悬一线。

恐慌瞬间像野火般烧遍整个墨坊生活区,呻吟声、哭嚎声、孩童的啼哭声日夜不绝,没病倒的人惶惶不可终日,生怕下一个被疫病缠上的是自己。

医棚彻底陷入混乱,两名匠户医工手忙脚乱,土方草药用了无数,却半点收效都没有,只能看着病患一天天虚弱。

隔离区仓促搭建在营地下风处,几顶破旧帐篷歪歪斜斜,秽物与病气混杂的味道刺鼻难闻,全然是一副乱世绝境的模样。

秦默站在隔离区外,脸色沉得如同戈壁暴雨前的天空,他看着病患们痛苦的模样,看着流民们惊恐的眼神,心中清楚,这场疫情若是控制不住,不仅刚吸纳的人心会散,墨坊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,也会瞬间动摇,甚至彻底崩塌。

当即,秦默召集核心众人紧急议事,内营厅内气氛凝重。

“疫情扩散太快,普通草药毫无作用,再找不到正经大夫,不出三日,病倒的人会翻倍,届时墨坊必乱!”秦默声音沉稳,却难掩眼底的焦灼,他看向沈清秋,语气急切,“清秋,立刻查周边郎中下落,务必寻到能治时疫的大夫!”

沈清秋端坐一侧:“秦公子,灰雀刚传回消息,白水镇唯一的坐堂郎中,三日前被赵家以家眷急症为由强行请走,至今软禁在赵府,未归镇坐诊,分明是刻意为之,断我们的救治之路。”

“好一个赵家!阴魂不散!”岳铮当即怒喝一声,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,“咱们刚灭了沙蝎帮,吸纳流民站稳脚跟,他们就使这种下三滥的阴招,借疫病釜底抽薪,实在歹毒!”他身为玄甲统领,见惯沙场厮杀,却对这种暗地害人的疫毒束手无策,满心都是憋屈与愤怒。

卫琳琅柳眉紧蹙,看向秦默温声道:“秦兄,朔方城倒是有几位擅长治时疫的名医,可往返至少四五日,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,病患们撑不住那么久啊。”

她已经调拨了茶叶、盐糖送往隔离区,可这些东西只能暂缓病患不适,对疫毒毫无杀伤力,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岌岌可危,心中满是不忍。

墨衡站在一旁,连连叹气,满脸愁容:“东家,咱们工坊连像样的医具、药材都没有,全靠土方撑着,实在是没办法,这疫情再拖下去,屯田、制盐、营防,全都会受影响。”

一时间,厅内众人陷入沉默,秦默指尖轻叩案几,飞速思索对策,正当他打算下令让玄甲队冒险前往朔方城寻医时,值守的玄甲队员快步闯入,躬身禀报:“东家,营外来了一老一少,自称原肃州边军医官苏合,携其女苏沐雨,途经此地,听闻坊中爆发时疫,特来登门,问是否需要援手。”

“边军医官?”秦默眼中骤然亮起光芒,边军常年驻守边陲,时常应对外伤、时疫、瘴气,救治经验远比普通坐堂郎中丰富,尤其是群体性疫病,更是有一套成熟的处置方法,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降甘霖!

他当即起身,语气急切:“快请!直接请到隔离区,不必入内营!”

不过片刻,一老一少便在玄甲队员的引领下,快步来到隔离区外。

老者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沉稳,身着素色布衣,背负一个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大药箱,举止从容,正是苏合。

而他身旁的女子,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,便是苏沐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