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三年夏,西境的燥热不止来自戈壁烈日,更源于千窟城、朔方城失控的物价。
一场由赵氏残余势力主导的经济绞杀,正以摧枯拉朽之势,席卷两座城池的市井民生。
不过短短三日,赵家裹挟的粮商、铁商、炭栈联手发难,米面、生铁、柴炭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,一路疯涨数倍。
往日十文钱一升的糙米,如今涨到五十文仍有价无市。
打造农具必备的生铁,直接翻了四倍,寻常铁匠铺连原料都买不起,纷纷关门歇业。
连百姓日常取暖做饭的柴炭,都被商户囤积居奇,价格高得让普通人家不敢生火。
整座城池被恐慌笼罩,街头巷尾全是百姓的哀叹与抱怨,攥着铜钱却买不到一口粮的窘境,逼得不少流民、小户人家惶惶不可终日,连屯田区的农户都开始忧心秋收后的生计。
恶意滋生的谣言更是漫天飞舞,有心之人暗中散播,说墨坊触怒朝廷,眼看就要倒台,关联商户纷纷囤货自保。
又说西境即将爆发战乱,物资紧缺是必然,煽动百姓疯狂抢购。
本就紧绷的市面愈发混乱,流通的粮食、生铁越来越少,价格节节攀升,彻底陷入恶性循环。
而赵家掌控的几家核心大商户门前,求购物资的百姓排起长队,掌柜伙计个个趾高气扬,价目牌一日更换数次,嘴脸嚣张至极,摆明了要借着民生危难,狠狠敛财,同时掐断墨坊的物资命脉,逼秦默束手就擒。
无形的压力如同千斤巨石,不仅压在每一个普通百姓心头,更直直砸向执掌墨坊商事的卫琳琅。
这是赵崇古在军事伏击失败后,发动的第二波致命反扑,不再是匪众偷袭的明枪,而是直击民生根基的暗箭,妄图以经济绞杀,让墨坊陷入物资短缺、民心尽失的绝境,远比战场厮杀更阴狠,更难应对。
换做以往,卫琳琅或许会在琳琅记后堂焦灼踱步,可这一次,她没有留在千窟城的商号直面喧嚣,而是径直返回灰海子墨坊,把自己关在专属账房内。
门窗紧闭,隔绝了城外的恐慌嘈杂,屋内只余下算盘珠快速拨动的脆响、纸张翻动的轻响,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案头摊满了文书,最上方是天机阁同步更新的《商事危机台账》,清晰记录着每日物价波动、囤货商户名单、物资流通数据。
旁边是庶务处统计的墨坊、玄甲营、屯田区口粮物料库存明细。
还有一份标注着赵氏关联商户的脉络图,红线标注着核心铁杆,蓝线标注着摇摆商户,一目了然。
烛火摇曳,映着卫琳琅的侧脸,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眉眼,此刻褪去所有柔和,只剩冰雪般的冷静,眸光锐利如刀,飞速扫过每一组数据,大脑高速运转,没有半分慌乱,唯有沉凝的战意。
压力自然是有的。
自跟随秦默打拼商事以来,她从无到有搭建琳琅记商网,开拓玉雪盐销路,周旋于西境各方势力之间,经历过商户打压、行商刁难,甚至沙蝎帮的武力威胁,可从未遭遇过如此釜底抽薪的绝境。
赵崇古裹挟整个行业同盟,发动全面经济战,早已超出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,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博弈。
可恐慌与愤怒从来解决不了问题,卫琳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她指尖攥着账册边角,心底的情绪翻涌,却被她强行压下,只剩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曾几何时,她只是个精于算计、追求利润的商号掌柜,做成一笔大单、谈成一笔合作,便会心生欣喜。
可如今,她手握玉雪盐这张西境独一份的王牌,执掌覆盖西境的商网,肩头扛着墨坊数千工匠、屯田农户的生计,扛着秦默托付的商事重任,更扛着一城百姓的民生期许。
秦默给了她施展才华的舞台,而这场危机,正是逼她蜕变的契机——从一个只会算账、谈生意的精明掌柜,蜕变成能驾驭商战风云、统筹全局、影响一地民生的商事决策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