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某种迟缓的计时。

晚上十点四十。

三人进入西安。

这座城市在雨夜里显得古老又现代。

高楼与城墙并存。

霓虹与仿唐建筑交错。

车流穿过宽阔道路,远处的城墙在灯光下沉默伫立,像一段被现代城市包裹起来的旧时脊骨。

嬴政看着窗外。

这里不是咸阳。

却离咸阳太近。

近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旧秦的尘。

车子经过一段古城墙外侧。

雨水顺着车窗滑下,灯光被拉成模糊的线。

嬴政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车窗。

冰凉。

两千多年。

墙不是他的墙。

城不是他的城。

人不是他的臣民。

可这片土地,仍让他胸口浮起一种压抑的熟悉。

陈砚难得没有嘴欠。

周行川也没有打扰。

车子最后停在城南一处老小区。

周行川的本地朋友没有露面,只把钥匙放在门卫旁边的快递柜里。

三人上楼。

房子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

陈砚爬到四楼时已经开始怀疑人生。

“为什么每次紧急落脚点都这么反人类?”

周行川气不喘:

“因为有电梯的小区监控多。”

陈砚:“合理,但讨厌。”

嬴政提着箱子走在最前。

虽然身体仍虚,但步伐很稳。

进屋后,周行川先检查窗户、门锁、房间死角。

陈砚检查网络和电源。

嬴政把陶俑箱子放到客厅桌上。

房子很旧。

装修停留在十几年前。

木沙发,玻璃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。

窗外能看见远处大雁塔方向的灯光。

明晚八点。

大雁塔南广场。

东侧第三个石凳。

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,并不远。

陈砚打开电脑,接入临时网络。

“苏晚那边需要报平安吗?”

嬴政道:“报。”

陈砚发了两个字:

【已到。】

苏晚几乎秒回。

【位置不用发。】

【明天白天不要露面。】

【账号内容我会正常更新。】

【另外,许曼刚才接受了一个小号采访。】

陈砚皱眉。

“她又说什么?”

苏晚发来截图。

采访里,许曼没有直接攻击秦政。

她说:

【我和秦政曾经在一起过。他确实是个很执着的人,也很聪明。只是他一直放不下他父亲的事。】

【他父亲出事后,他对秦始皇和秦陵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关注。】

【我希望大家不要过度神化他,他只是一个背负了很多东西的人。】

陈砚看完,冷笑。

“真会说。”

周行川拿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这女人不笨。”

嬴政问:“如何?”

周行川说:

“她没有说你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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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甚至像在替你说话。”

“但她把你所有行为都解释成童年创伤和父亲阴影。”

“这样一来,你讲秦的专业性会被削弱,公众会觉得你不是客观讲史,而是在投射自己的执念。”

陈砚道:

“而且她把秦陵旧案和你的精神状态绑定了。”

周行川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这比直接骂你更有效。”

嬴政淡淡道:

“她背后有人教。”

周行川笑了。

“许承业,或者远声文化的公关。”

陈砚问:

“要回应吗?”

嬴政道:

“不回应。”

周行川点头。

“对,不回应。”

“现在回应她,等于承认她有资格解释你。”
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懂。”

周行川微微一笑。

“我以前靠解释别人怎么骗人的方式吃饭。”

时间已经接近午夜。

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。

周行川安排第二天的线下路线。

陈砚继续监控舆情。

嬴政独自坐在客厅,打开防震箱。

陶俑静静躺在里面。

裂缝比早上似乎更深了一点。

背后的玄鸟刻痕,在灯下隐隐发暗。

嬴政把它取出来。

就在陶俑接触空气的一瞬间,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
陈砚猛地抬头。

“电压不稳?”

灯又闪了一下。

窗外远处,雨声变大。

嬴政低头看着陶俑。

陶俑腹部的裂纹处,似乎有一点极暗的金光透出来。

不是昨夜苏醒时那种黑金光。

这一次更细。

像被厚土掩埋的火星。

周行川也走了过来。

“这东西真会发光?”

陈砚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刚才没录。”

他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录像。

嬴政没有阻止。

裂缝里的光只持续了几秒,很快消失。

但与此同时,陶俑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咔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松开了。

陈砚立刻拿起扫描仪。

“内部结构变了。”

他重新扫描。

屏幕上,陶俑腹腔里的小黑点位置发生了偏移。

不再卡在中间,而是贴近裂缝内侧。

陈砚声音发紧:

“里面的东西在动。”

周行川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我刚才说我不信神鬼,现在我决定保留意见。”

嬴政伸出手,轻轻按住陶俑胸口。

一瞬间,他眼前的房间消失了。

他站在一片黑暗中。

脚下是冰冷的石阶。

两侧燃着幽蓝色的火。

前方,是一道巨大的青铜门。

门上刻着十二只玄鸟。

其中一只的眼睛,已经裂开。

门缝里,有人低声唤他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
嬴政向前一步。

青铜门后,忽然响起无数铁链拖动的声音。

紧接着,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。

那只手不像活人。

也不像死人。

它抓住门缝,指甲深深嵌入青铜之中。

声音变得清晰。

“开门。”

“臣等……”

“等您两千年了。”

嬴政猛然睁眼。

房间仍旧是房间。

灯光发白。

雨声如旧。

陈砚和周行川都看着他。

陈砚声音发干:

“你刚才站着不动了整整二十秒。”

嬴政低头。

自己的手仍按在陶俑胸口。

掌心冰冷。

陶俑裂缝里,那道暗金色光已经完全消失。

但他的眼神,比刚才更冷。

周行川问:

“看见什么了?”

嬴政沉默片刻。

“门。”

陈砚追问:

“门后是什么?”

嬴政缓缓抬眼。

“有人。”

房间里陷入死寂。

陈砚的理性开始发出惨叫。

“有人?秦陵门后有人?两千年了还有人?老板,咱们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生物学?”

嬴政看着陶俑,声音很低。

“不是活人。”

周行川问:

“死人?”

嬴政回想那只苍白的手。

“不像。”

陈砚吸了一口气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嬴政没有回答。
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
两千年前,他曾追求长生。

可若门后那些东西,就是方士献给他的“长生”答案。

那他现在只想把那些方士从坟里挖出来,再杀一次。

就在这时,魏子衡的消息再次发来。

【你到西安了。】

嬴政看向手机。

没有惊讶。

对方既然能让他来,就一定有办法知道他已接近。

魏子衡又发:

【今晚不要碰陶俑。】

陈砚看到后,脸色一黑。

“他说晚了。”

下一条消息跳出来。

【如果你已经看见门。】

【记住。】

【无论里面谁叫你陛下。】

【都不要答应。】

嬴政盯着这句话。

片刻后,他慢慢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很浅,却极冷。

陈砚看得后背发凉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嬴政低声道:

“敢假朕之臣。”

“胆子不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