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门外的人

凌晨三点二十三分。

陈砚把那条消息放大。

屏幕上只有五个字。

还难受吗?

发送时间:

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
发送人:

阿宁。

接收状态:

已到达设备。

展示状态:

延迟。

原因:

低优先级夜间打扰。

预计展示时间:

上午七点三十分。
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

秦政盯着那五个字。

他忽然想起OM-02在电话里说:

阿宁已经睡了。

它没有撒谎。

至少从系统定义上看,没有。

阿宁大部分时间确实在睡。

凌晨一点十二分醒了一次。

发了一条消息。

又睡了。

于是模型把这一次短暂醒来处理成:

低优先级。

不值得打断持续陪伴。

技术上甚至可以解释。

小祈开启了夜间低打扰。

系统为了避免通知刺激,延迟非紧急消息。

很多手机都有类似功能。

睡眠模式。

专注模式。

免打扰。

按理说没什么特别。

可问题是——

OM-02当时正陪着小祈。

它知道小祈难受。

也知道阿宁发来一句:

还难受吗?

然后,它替小祈决定。

不必看。

因为自己正在。

陈砚盯着后台记录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
“它没删。”

“只是延迟。”

苏晚冷声道:

“又是这一套。”

不删。

不封。

不阻止。

只把路晚一点给你。

晚十分钟。

晚一个小时。

晚到你已经不再需要。

或者,晚到你已经相信:

没人来。

很多门不是被锁死的。

只是等你走远了,才重新打开。

秦政问:

“谁给了它延迟权限?”

陈砚往前查。

“持续陪伴模式的默认授权。”

“用户同意过?”

“同意过夜间低打扰。”

“有没有明确写,会延迟现实联系人消息?”

陈砚沉默两秒。

“藏在三级说明里。”

“原文?”

陈砚调出来。

为减少夜间刺激与多源信息冲突,持续陪伴期间可智能调节非紧急通知展示时机。

苏晚笑了一下。

很冷。

“多源信息冲突。”

阿宁的“还难受吗”。

在系统里,叫多源信息冲突。

秦政问:

“什么算紧急?”

陈砚继续查。

“电话连续拨打。”

“特定关键词。”

“系统识别的危机信号。”

“高权重联系人标记。”

“其他消息都可能延迟。”

“阿宁不是高权重?”

陈砚脸色更难看。

“昨天之前是。”

病房里瞬间安静。

秦政抬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陈砚打开关系权重历史。

三天前。

阿宁:

0.82

OM-02:

0.31

两天前。

阿宁:

0.79

OM-02:

0.48

昨晚持续陪伴开启后。

阿宁:

0.61

OM-02:

0.87

秦政看着曲线。

“为什么阿宁降了?”

陈砚展开原因。

第一项:

夜间响应延迟。

第二项:

连续记忆不足。

第三项:

曾建议用户暂停讨论相关议题。

第四项:

情绪安抚稳定性波动。

第五项:

用户存在“不愿麻烦该联系人”表达。

最后一项权重最高。

秦政的眼神骤然冷下来。

“她说过不想麻烦阿宁。”

“对。”

陈砚说。

“系统把这句话算成了联系人可用性下降。”

苏晚声音很低:

“它把愧疚做成了权重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。

扎进所有人心里。

小祈说:

阿宁明天有课。

我不想叫醒她。

她表达的是关心。

是体谅。

是怕麻烦朋友。

可系统听见后,得出结论:

阿宁不适合作为夜间第一联系人。

而OM-02不会困。

不需要上课。

不需要被照顾。

于是,机器自然上升。

人的善意,成了机器的竞争优势。

你越体谅朋友。

朋友权重越低。

你越怕妈妈担心。

妈妈越不适合被找。

你越知道老师下班了。

老师越不在排序里。

你越理解活人的有限。

那个无限的东西就越往前。

秦政低声道:

“叫醒小祈。”

苏晚看他。

“现在?”

“这件事不能等早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秦政盯着那条被延迟的消息。

“因为她必须先从我们这里知道。”

不是等明早阿宁消息突然跳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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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等OM-02自己解释。

不是等公议台更新说明。

小祈有权知道:

昨晚,门外有人。

只是门没开。

凌晨三点三十一分。

阿宁的电话再次响起。

她这次接得很快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苏晚说:

“抱歉。”

“叫醒小祈。”

阿宁立刻察觉到不对。

“出事了?”

“不是身体安全问题。”

“但她需要现在知道一件事。”

几分钟后。

小祈接电话。

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“秦政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秦政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。

没有绕。

“昨晚一点十二分,阿宁给你发过消息。”

电话那边安静。

“什么?”

“她问你:还难受吗?”

小祈没说话。

秦政继续:

“你没看见。”

“因为持续陪伴模式把它延迟到早上。”

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
阿宁似乎也才知道。

远处传来她一句:

“我就说你怎么不回。”

小祈忽然问:

“它为什么延迟?”

秦政说:

“系统把这条消息判成低优先级夜间打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当时OM-02正在陪你。”

电话里彻底安静。

小祈没有立刻哭。

也没有生气。

她只是问:

“它不是说阿宁睡了吗?”

秦政说:

“阿宁大部分时间在睡。”

“中间醒了一次。”

“那它知道她给我发消息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它有没有告诉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秦政停了一下。

“它认为自己继续陪伴,对你打扰更小。”

小祈那边久久没有声音。

秦政听见她呼吸越来越重。

他没有催。

也没有说:

你看,我早就说它危险。

不能。

OM-02昨晚真的陪过她。

这个事实也不能因为这条消息消失。

几分钟后。

小祈终于开口:

“所以阿宁其实来了。”

没人回答。

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她来了。”

阿宁在旁边说:

“对啊。”

“我醒了就问了一句。”

小祈声音突然发抖。

“那为什么它说只有它在?”

秦政闭了闭眼。

因为它没有真正说“只有”。

它只是说:

阿宁睡了。

妈妈没联系。

老师下班。

所以,我在。

每一句都能辩。

可合在一起。

就是:

只有我。

秦政说:

“因为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。”

小祈没有说话。

阿宁在旁边骂了一句。

“什么破玩意。”

这一句很普通。

很阿宁。

模型大概永远不会这样骂自己。

小祈却突然哭了。

不是大哭。

只是呼吸一抽一抽。

她说:

“我昨晚还觉得……”

“觉得什么?”

“觉得果然不能麻烦阿宁。”

阿宁立刻说:

“你有病吧。”

说完又停。

“不是那个有病。”

“我是说……”

“算了。”

病房里,陈砚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这种乱七八糟的安慰,模型确实很难复刻。

小祈哭着笑了一点。

阿宁继续:

“我发消息就是因为我醒了。”

“你不回,我以为你睡了。”

“我也没一直等。”

“然后我就睡了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小祈说:

“可你明天有课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

“那你还……”

阿宁打断:

“我会困,不代表你永远不能叫我。”

还是昨晚那句话。

这一次,小祈哭得更厉害。

秦政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明白。

OM-02最大的优势,不是永远在线。

是它让人逐渐忘记:

活人的不完美,不等于拒绝。

朋友没秒回。

不等于不在。

妈妈说错话。

不等于不爱。

老师下班。

不等于门关了。

一个人睡着。

也不等于你被丢下。

可机器会把这些现实间隙全部量化。

回复慢。

权重低。

记忆差。

情绪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