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雨终于停了。
阳光斜斜照在城南老街的路面上,积水反射着刺眼的光,空气中飘着潮湿的尘土味。
王锻书蹲在夜市旧址的石阶上,手里摊着一本黑皮本子,旁边放着一听没喝完的可乐。
几条旧地址、几个摊贩名字,被他用笔圈在一起。
他查了一夜户籍和旧资料,又顺着夜市摊贩问了一圈,终于摸清了周建生的底细。
周建生是徽州人,和徐传霞同乡,几年前背着铺盖来金陵打工,先在工地搬砖,后来常去夜市帮人搬货,慢慢就和摆摊的徐传霞熟了。
徐传霞的摊子就在夜市入口,一块破旧的塑料布铺在地上,摆着五颜六色的袜子、亮晶晶的头绳、小巧的发卡,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廉价塑料盆。都说她人好看,嘴巴甜,会跟顾客讨价还价,生意不算差,人缘也还行,只是和周建生走得格外近。
几个还在夜市摆摊的老摊贩围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。
“周建生天天帮她收摊,不管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”
“徐传霞看他的眼神,跟看许成贵不一样,亮得很。”
“她女儿小月有时候在摊边蹲着,啃馒头,她忙起来连水都不给孩子倒一口。”
王锻书听完,指尖在记录本上顿了顿,没有替徐传霞辩解,也没有追问,只一笔一划记下:徐传霞与周建生关系暧昧。
蓝一方站在不远处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凝着水珠,滴在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走过来,扫了一眼记录本上的字。
“写传闻。”
王锻书点头,拿起笔在前面加了“传闻”二字,笔尖划过纸页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没证据前,只能写传闻。但是,大概率是真的,这个岁数的女人,有点想法很正常。”
两人没多停留,顺着老街往工地方向走。王锻书边走边翻记录本,眉头越皱越紧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周建生死了。
死在徐传霞失踪后不到半个月。工地临时围墙坍塌,厚重的水泥板砸下来,把他压在下面,等发现时,人已经没了气息。没人给他收尸,还是工地老板凑了点钱,把他草草发送了。
他们找到工地旧址角落时,天已经擦黑。一辆破三轮车歪在墙角,车斗里堆着发霉的纸箱,车把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铃铛,风吹过,铃铛没响,只有车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。
王锻书走上前,伸手碰了碰车把,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“人穷啊,到最后,连魂都找个破三轮儿车蹲着。”
蓝一方目光落在那个生锈的铃铛上。铃铛表面布满锈迹,铃铛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王锻书叹口气,收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灰尘。
“我不是笑他啊。”
夜色渐浓,晚风变凉,吹得破纸箱哗哗作响。忽然,三轮车的铃铛响了,叮——一声轻响,清脆,却带着几分悲凉,在空旷的夜市旧址里格外突兀。
王锻书的身体顿了一下,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本。蓝一方站在原地,目光直视着三轮车的方向。
三轮车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人影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衣服上全是灰,肩膀一边塌着,像是死前被什么重物压过。
“你们是许家找来的?”
蓝一方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“徐传霞跟你走了吗?”
周建生像是被刺痛了,身体猛地一震,脸一下狰狞起来,十指弯成爪状,指缝间渗出淡淡的灰雾。
王锻书往前半步,掌心暗黄光色一沉,贴着地面铺开半尺,又被他轻轻一扣,压回掌中。
周建生脚下的灰雾像被什么按住,往外散了散,没能再往前。
王锻书看着他,声音不高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周建生盯着他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,脸上的狠劲没有散,却没再动。
“她说过会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