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,渡河。
八条船在码头上排开。船不大,平底,吃水浅,是黄河上摆渡用的,船板叫水泡得发黑,船帮叫绳子磨得发亮。船夫都是本地人,常年在河上跑,皮肤叫河风吹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哪儿有暗礁,哪儿有旋涡,心里都有数。杨守正站在码头上调度,哪条船载人,哪条船装车,哪条船载马,头一天夜里就排好了。
朱慈烺定了次序:父皇先过,随后是女眷车驾、家眷工匠,再是辎重车辆。骑兵、步兵和随行的百姓不在蒲津渡过——周遇吉领着,沿东岸往南走,去风陵渡找船过河,直奔潼关。
风陵渡比蒲津渡大,船多。杨守正说,我来的时候打那儿过的,船夫没散。给银子,能拢住。
周遇吉领命,带着大队往南去了。队伍沿着河岸拉开,一眼望不到头。
崇祯先上船。
王承恩扶着他上跳板。跳板是一块独板,颤。崇祯走得慢,一步一步,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。他在船舱里坐下,舱里铺了厚布。
船离了岸。桨划开浑黄的水面,船身晃了几下,稳了。
崇祯坐在船舱里,看着水。水是浑黄的,夹着泥沙,流得不算急,但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河面上漂着枯枝败叶,打着旋儿往下游走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泥味,凉飕飕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东岸在往后退,一点一点地退。山西的黄土,柳树,蒲州城的土坯房,都在往后退。
他转回来,又看水,没说话。
船到了对岸。崇祯下船,脚踩在陕西的地面上。泥地,软的,踩上去陷半个脚面子,黄泥沾在鞋帮子上。他站在河边,回头看着黄河。河对岸是山西,灰蒙蒙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岸上走。王承恩在后头跟着,虚虚地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