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别院这一夜,无人睡好。
天还未亮,正厅里的灯便全都点了起来。
几位先生围坐在案前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桌上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县衙送来的旧案重核文书。
一样是谢停云让书吏带回来的那张纸。
纸很薄。
字却像钉子。
“若白鹿知错,请以白鹿之名谢天下寒门。”
有人看了一遍,气得胡须都翘了。
“狂妄!”
“一个刚洗清污名的寒门学子,便敢逼书院道歉,日后还了得?”
另一位先生冷声道:“若今日低头,白鹿百年清誉何在?”
角落里,一个年轻助教小声道:“可若不低头,巡察使那边……”
厅中瞬间安静。
巡察使三个字,比冷水还醒神。
潘执事已经被收押。
白鹿别院库房也封了一半。
柳家昨夜的马车来来回回,连门房都不敢多问。
谁都知道,谢停云这桩旧案已经不是一名学子的冤屈。
它是一把刀。
刀尖正顶在白鹿别院的牌匾下方。
主座上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儒生。
他姓严,名景行,是白鹿别院临安县分院掌院。
平日里最讲“文教气象”,连学生咳嗽都嫌不雅。
此刻他盯着那张纸,眼底满是阴沉。
“谢停云要的,不是复籍。”
“他要的是白鹿给寒门一个交代。”
先前骂狂妄的先生立刻道:“交代可以私下给。银两、束修、荐书,都可补偿。公开道歉,绝不可行。”
严景行没说话。
他当然也不想公开道歉。
可问题是,谢停云不收私下补偿。
最可恨的是,那小子太懂人心。
昨夜县衙门外,百姓亲眼看着旧案翻转。
今日若白鹿悄悄复籍,百姓只会觉得书院仍在端架子。
若不复籍,巡察使便会觉得书院死不悔改。
左右都是错。
只是看怎么错得少些。
日上三竿之前,白鹿别院派出第二辆马车。
这一次,来的不是书吏。
而是一位须发微白的教习,姓卢,带着两名学子,亲自到了谢家门前。
街坊早就挤满了巷子。
有人端着粥碗看。
有人抱着孩子看。
王屠户甚至把肉摊交给邻居,自己扛着刀来看。
他说今日不卖肉。
今日看斯文人怎么割自己的肉。
卢教习下车时,脸色很不好。
他是读书人,自觉能亲自来请,已是给足谢停云脸面。
可一抬头,他就看见谢停云坐在门前小桌旁,正在给谢母熬药。
药炉咕嘟作响。
陆小乙蹲在旁边扇火,扇得满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