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三个字落成时,满堂都静了。
寒门论。
这题太直。
直得像一杆枪。
许明川看着那三个字,眼角微微一跳。
他今日准备了许多话。
谈礼法。
谈家学。
谈治事。
谈寒门骤进之弊。
每一句都不算错。
甚至每一句都能引得那些府城名士点头。
可谢停云偏不陪他在旧话里绕。
他要写文章。
清谈会上,当场成文。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狂的挑衅。
可偏偏所有人都想看。
读书人最恨别人当众写文章。
也最爱看别人当众写文章。
写得好,是名场面。
写得烂,是大型社死现场。
陆小乙蹲在后排,紧张得两只手都攥住了膝盖。
“周兄,你说公子这篇能不能赢?”
周青石没说话。
他盯着谢停云的背影,眼眶隐隐发热。
对他来说,赢不赢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。
最要紧的是,终于有人敢在满堂世家面前,把寒门两个字写得这么正。
不是求怜。
不是哭穷。
不是跪着解释自己也很努力。
而是把笔立起来,问一句天下凭什么。
谢停云落笔很稳。
第一句便像石子砸进深井。
“天下之官,非世家私器,乃万民公器也。”
众人呼吸微滞。
公器。
这两个字太重。
重到一落纸,便把方才那些“教养”“器度”“家学”的轻飘话,全压得没了声。
谢停云继续写。
“官不以门第为贵,而以任事为贵。”
“士不以衣冠为贤,而以济民为贤。”
“若门高者皆可治国,则腐木雕梁,亦可为栋。”
“若家贫者皆不可为官,则寒泉出石,便不配成江。”
顾怀璧指尖轻轻一顿。
好句。
而且不是那种只好看的句。
它每一句都在往题心里扎。
府城名士中,有人已经坐直。
谢停云没有停。
笔锋一转,墨色更沉。
“或曰,寒门少教养。”
“予曰,礼者,敬人也,非饰身也。”
“衣冠整而心轻百姓,非礼也。”
“言辞雅而视民如草,非礼也。”
“入门知揖让,出门不知饥寒,非礼也。”
“若以靴净为贵,以手茧为贱,则天下耕者皆无礼,而坐食者皆圣贤乎?”
这几句一出,寒门席位里有人猛地低下头。
不是羞愧。
是怕眼泪落下来。
周青石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茧。
那是从小帮家里挑水、磨谷、搬柴磨出来的。
入书院后,他总会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。
因为有人笑过。
笑他手不像读书人。
可今日谢停云把这双手写进文章里。
写得堂堂正正。
写得那些嘲笑忽然显得很脏。
谢停云继续写。
“或曰,寒门少见识。”
“予曰,见识者,见天地人情,识治乱根本也。”
“见豪门宴饮而不见田父断炊,是见一室而不见天下。”
“识诗酒唱和而不识契书利害,是识浮华而不识民生。”
“知山泉烹茶之清,而不知井水涸竭之苦。”
“知锦袍染尘之辱,而不知破衣避寒之难。”
“此等见识,纵广于席上,窄于人间。”
姜照雪眼神猛地一亮。
广于席上,窄于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