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八个字太狠。
狠得连她都想替满堂世家疼一下。
许明川面色已经沉如水。
他本想反驳,可谢停云写的是文章。
文章未成时打断,便失了风度。
风度这种东西,世家最爱拿来压人,如今反倒变成了自己的绳索。
方鸣鹤额角渗出细汗。
他忽然有点后悔。
今日不该把题摆得这么大。
题越大,谢停云反杀的余地越大。
谢停云落笔更快。
“或曰,寒门骤贵易贪。”
“予曰,贪不系贫富,廉不由门庭。”
“贫者贪一钱,可罪。”
“贵者吞万顷,亦当罪。”
“若因一寒士或贪,便禁天下寒士之路。”
“则因一世家或蠹,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?”
堂内轰然一震。
这句太直了。
直得几位先生都变了脸色。
赵守直几乎要拍案。
可程濯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那一眼很淡。
赵守直硬生生忍住。
严景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因为这篇文章已经越过清谈,碰到了白鹿内部最不愿明说的东西。
若寒门因可能犯错便不得入仕。
那世家犯过的错,又凭什么从来不牵连世家?
谢停云继续写。
“国家取士,如江海纳流。”
“清浊不问源头,而问入海之后能否澄澈。”
“朝廷设科,不为装点太平。”
“圣贤立教,不为供人垄断。”
“若文章只许高门传习,则文字成锁。”
小主,
“若官路只许世族往来,则朝堂成井。”
“井中之蛙,最怕江河来声。”
陆小乙听到这里,忍不住压低声音。
“公子骂他们是蛙。”
周青石小声道:“别乱说。”
陆小乙点头。
“是他们自己跳进去的。”
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破功。
谢停云笔下却没有半分玩笑。
他的文章越写越沉。
沉到后来,连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世家子弟,都不由自主闭了嘴。
“寒门入仕,非求恩也。”
“国有田亩,需知稼穑者理之。”
“国有赋税,需知锱铢者核之。”
“国有冤狱,需知卑贱之苦者察之。”
“国有边患,需知饥寒之痛者筹之。”
“夫为官者,坐高堂而心近泥土,方不负民。”
“若厌泥土者治民,则民终为泥。”
“若轻寒门者取士,则士先寒心。”
周青石再也忍不住,眼泪一滴落在膝上。
他慌忙抬袖去擦。
可越擦越多。
他身边几个寒门学子,也红了眼。
他们不是被煽动。
他们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们的苦,写成了道理。
不是“我可怜”。
而是“我有用”。
不是“请让我进门”。
而是“这扇门本就不该只给你们开”。
谢停云最后一段落下时,院中风忽然大了些。
纸角微微翻动。
墨迹尚湿,字却像已经刻进了青毡之上。
“故曰,寒门不可因寒而拒。”
“世家不可因世而尊。”
“取士之道,当问其才、察其德、试其事。”
“能者上,庸者下。”
“廉者任,贪者黜。”
“通民生者近民。”
“知疾苦者治事。”
“若天下之门,唯门第可开。”
“则非寒门不配入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