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子菁做不到。镜子里,她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眼神,与周雨晴的灵动自如形成鲜明对比。她像个提线木偶,四肢僵硬,动作笨拙。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涌上来——她不属于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。
“没关系,多练几次就会了。”林晓雯温柔地说,她也有些笨拙,但至少敢跳。
但子菁已经松开了手:“我……我还要洗衣服。”说完便拿起脸盆匆匆离开了宿舍。她不是不喜欢跳舞,只是那种自由的、舒展的姿态,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土气、笨拙。
水房里,她用力搓洗着衣服。哗哗的水声很大,却盖不住心底的失落。她不是不喜欢那些动听的旋律,只是那欢快的节奏反而凸显了她的格格不入。就像她始终发不准的英语音标,就像她改不掉的岳阳口音,这些流行歌曲也成了又一道划分界限的符号。
她属于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里,音乐是劳动时的号子,是田间地头的山歌,是母亲摇着蒲扇哼唱的采茶调。那些调子婉转悠长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重量,与流行歌曲的轻快相比,是另一种真实。
深夜,子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。宿舍已经熄灯,周雨晴的随身听也关了,但那首《吻别》的旋律还在她耳边回响:
“前尘往事成云烟,消散在彼此眼前……”
张学友深情的声音,唱的是都市男女的爱恨离别。而她想到的,是李家湾的夏夜,母亲摇着蒲扇,哼着不知名的采茶调。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,萤火虫点点飞舞。那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画面。
她悄悄起身,从枕头下取出母亲的信。信是上周寄来的,她已经看了好几遍。信纸上,王秀芹用清秀的字迹写道:
“菁囡,娘这几天收了不少好茶叶,价钱卖得不错。霜降前的茶叶最好,能卖上价。你在学校别太省,该花的要花。天凉了,记得加衣。你从小身子弱,别冻着。”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知道,母亲所谓的“价钱卖得不错”,不过是多走几个村子、多费些口舌换来的一点点差价。而这一切,都是为了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不至于太过窘迫。
可是母亲不知道,有些差距,不是省吃俭用就能弥补的。
第二天是周日,子菁一大早就出了门。她没有告诉室友去哪里,只是说去图书馆。但她没有去图书馆,而是走了三站路,来到解放西路的一家音像店。
这是长沙最大的音像店之一,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随身听——索尼、爱华、松下,还有国产的京华。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她望而却步:最便宜的国产随身听也要一百多块,索尼的普遍在四百以上。
她在橱窗前站了很久。透过玻璃,能看到柜台里整齐排列的磁带:小虎队、林志颖、周华健、Beyond……封面上的明星们笑得灿烂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最终,她转身离开,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了一个最普通的收音机。黑色的塑料外壳,只有两个旋钮——一个调台,一个调音量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看她是个学生,还送了她两节旧电池:“能用,就是电量不太足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回到宿舍,她把收音机放在书桌上。周雨晴好奇地问:“这是什么?收音机?”
“嗯。”子菁点点头,拧开旋钮。一阵刺耳的杂音后,找到了一个清晰的频道。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英语教学节目,主持人正在讲“英语日常会话”,发音标准而清晰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周雨晴凑过来。
“英语广播。”子菁笑了笑,“既练听力,又不要钱。”
周雨晴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:“你真有办法。”
这个朴素的收音机成了子菁最亲密的伙伴。每天清晨,当时针指向六点,她就会带着它到岳麓山脚下的小树林。一边跟着广播练习发音,一边欣赏晨光中的山色。收音机里传来的不仅是知识,更是一种证明——即使用最简单的方式,她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她开始认真地听那些流行歌曲。不再逃避,不再自卑。她发现,其实很多歌词都很美,旋律也很好听。只是以前,她总觉得那些歌不属于她。
现在,她试着去理解,去欣赏。她跟着广播学唱英文歌,虽然发音不准,但至少敢开口了。她甚至学会了小虎队的《爱》,一个人在树林里小声哼唱:
“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,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……”
声音很小,怕被人听见。但心里是快乐的。
然而,就在她渐渐找到节奏时,一个意外的发现打破了平静。
那天下午,周雨晴和林晓雯去市区逛街了,宿舍里只有子菁一个人。她在整理书桌时,无意中看到周雨晴摊开在桌上的记账本——可能是走的时候忘了收。
记账本是粉红色的,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。翻开的那一页,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:
“9月15日:随身听428元(妈妈汇款500元)
9月20日:小虎队磁带12元
9月25日:王菲《天空》磁带15元
9月28日:牛仔裤68元
10月5日:毛衣45元
合计:568元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妈妈又汇了300元,说天冷了买件厚外套。”
子菁的手僵住了。
五百六十八元。母亲要收多少斤茶叶?要走多少里山路?要熬多少个夜晚?
而周雨晴,轻轻松松就花掉了。甚至还不够,母亲又汇了三百。
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心上。她突然意识到,有些差距,或许永远无法用努力来弥补。那是家庭背景的差距,是经济实力的差距,是成长环境的差距。她可以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可以啃冷馒头,可以穿旧衣服,但她永远无法拥有周雨晴那种从容和底气。
那种“摔了也不怕”的底气。
她把记账本合上,放回原处。坐在床沿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桂花香飘进来。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,还有广播站播放的音乐——是张学友的《吻别》。一切都那么美好,那么青春。
只有她,坐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,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但很快,她站了起来。
走到书桌前,拧开收音机。英语教学节目还在继续,主持人正在讲解“现在完成时”的用法。她拿出笔记本,开始认真记录。
她改变不了出身,改变不了家庭,但她可以改变自己。
随身听里的流行歌依然每天在宿舍里回荡,但那些欢快的旋律里,开始掺杂了一丝说不清的苦涩。子菁不再只是被动地听,她开始主动去理解那些歌词,去感受那些旋律。
有一天,周雨晴惊讶地说:“子菁,你最近唱歌越来越好听了!《爱》那首歌,你唱得比我都准!”
子菁只是笑笑,没有回答。她心里明白,她不是在学唱流行歌,她是在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里,找到自己的声音。如何在巨大的差距面前,保持尊严和自信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,一片片飘落。秋天真的来了。
子菁坐在书桌前,摊开信纸给母亲写信。这一次,她没有报喜不报忧。她写道:
“娘,同学们都有随身听,可以随时听音乐学英语。我买了一个收音机,才五块钱,也很好用。您不用担心,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跟上大家的。岳麓山的桂花开了,很香。等桂花谢了,我去捡些落花,晒干了给您寄回去,泡茶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