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这里，她停顿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：

“娘，您年轻时喜欢听歌吗？岳麓山下，有没有您喜欢的曲子？”

信寄出去后，她有些忐忑。这算是第一次试探性地询问母亲的过去。那个站在岳麓山下拍照的年轻母亲，会喜欢什么样的歌？她会像周雨晴一样，随着音乐跳舞吗？还是会像自己一样，只能远远地看着？

等待回信的日子里，子菁更加努力地学习。随身听里的歌声依然飘扬，但已经不再让她感到自卑。她知道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，而她正在走的这条路，虽然艰难，却无比坚实。

夜深人静时，她还是会拿出母亲的照片，对着月光仔细端详。照片上的母亲，笑得那样灿烂，背景里的建筑，真的只是普通的合影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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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疑问，和那些流行歌曲的旋律一起，在她心里交织成复杂的乐章。

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，子菁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。她快速收拾好课本，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旧布料缝补过的布袋，里面装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劳保手套和一块肥皂——这是她特意准备的“工具”。

上周她偶然听说学校一食堂招晚上兼职的学生，负责洗碗和擦桌子，一个月给一百二十块钱，还管一顿晚饭。她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，负责人看她老实本分，当场就定了下来，让她从今晚开始上班，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。

一百二十块钱，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几盘磁带、一件衣服的钱，但对子菁而言，这相当于她半个多月的生活费。有了这笔钱，她可以给母亲捎寄点家里的茶叶，让母亲不用那么辛苦；可以买几本一直舍不得买的参考书；甚至可以换一节新电池，让她的收音机少些杂音。一想到这些，子菁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
她提前十分钟赶到一食堂的后勤区域。负责管理兼职学生的张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，脸上带着些许严肃，看到子菁来了，指了指墙角的储物柜：“先把书包放这儿，戴上手套，跟我来熟悉下流程。”

食堂的洗碗间在餐厅后方，隔着一扇厚厚的木门。一推开门，嘈杂的水声、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饭菜残留的热气扑面而来。里面已经有两个阿姨在忙碌了，巨大的不锈钢水槽里堆满了刚收回来的碗盘，泡沫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，空气中混合着洗洁精和饭菜的味道，有些刺鼻。子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，但很快就舒展开来——比起家里农忙时在泥地里劳作的辛苦，这点气味又算得了什么。

“你主要负责清洗学生用过的碗、盘子和筷子，洗完后要放到消毒柜里烘干。”张阿姨指着水槽旁的三个盆，“第一个盆放洗洁精水，第二个是清水冲第一遍，第三个是清水冲第二遍，一定要冲干净，不能有泡沫残留。洗完这些，再去餐厅擦桌子、收拾剩饭剩菜，记得用消毒水擦，桌子要擦得能反光才算合格。”

子菁认真地点点头，戴上手套就开始干活。洗洁精水有些滑腻，她拿起一个沾着油污的餐盘，先用抹布仔细擦拭盘底和边缘，再放到清水里反复冲洗。刚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，碗碟偶尔会从手里滑出去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张阿姨在一旁看着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偶尔提醒一句：“动作快点，学生下课后会集中来吃饭，到时候碗碟会更多。”

六点整，学生们陆续涌入餐厅，喧闹声瞬间盖过了洗碗间的水声。子菁加快了手上的速度，指尖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白，手套也渐渐吸了水，变得沉重起来。她低着头，专注地重复着擦拭、冲洗、摆放的动作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进浑浊的水槽里。她不敢有丝毫懈怠，生怕洗得不干净被投诉，更怕因为动作慢被辞退——这份工作对她太重要了。

七点左右，用餐高峰过去，餐厅里的学生渐渐减少。张阿姨让子菁去餐厅擦桌子。子菁拿起浸过消毒水的抹布，从餐厅的一端开始擦起。每张桌子都要先把剩饭剩菜倒进旁边的泔水桶里，再用抹布擦去油污，最后用清水抹布擦一遍。泔水桶里的气味比洗碗间更难闻，子菁强忍着不适，弯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，偶尔有学生路过，投来好奇或异样的目光，她都假装没看见，只是埋着头加快动作。

擦到靠窗的一桌时，子菁的动作突然顿住了。那桌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周雨晴和林晓雯，她们正一边吃着饭菜，一边听着随身听里的歌，低声说笑。周雨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，咬了一口，笑着对林晓雯说：“这盘糖醋排骨真好吃，比家里做的还香。”林晓雯点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突然看到了站在桌旁的子菁，惊讶地喊了一声：“子菁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周雨晴也转过头来，看到穿着劳保手套、围着围裙的子菁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有些不确定地问：“你……你在这里打工？”

子菁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室友，更没想到自己简职的样子会被她们看到。她下意识地想把手套摘下来，又硬生生忍住了，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含糊：“嗯，我晚上在这里兼职。”

“兼职？”周雨晴放下苹果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，“你缺钱吗？怎么不跟我们说？”

“不是缺钱，就是……想找点事做。”子菁的声音更低了，她能感觉到周围还有其他学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，让她浑身不自在。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，拿起抹布快速擦着桌子，“你们慢慢吃，我还要干活。”

说完，她不等周雨晴和林晓雯回应，就匆匆擦完桌子，转身走向下一桌。身后传来周雨晴和林晓雯低声交谈的声音，她听不清具体内容，却觉得后背发烫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又闷又涩。她知道室友们没有恶意，但那种身份上的差异，在这样的场景下被无限放大，让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格格不入的窘迫。

小主，

她强忍着情绪，继续擦桌子。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，又被手套包裹着，已经有些发胀发白，手腕也开始酸痛。但她不敢停下，她想着那一百二十块钱，想着母亲疲惫的笑容，想着那些还没买到的参考书，咬了咬牙，坚持着把所有桌子都擦完。

九点整，兼职时间结束。张阿姨检查了一遍洗碗间和餐厅，见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今天做得不错，明天准时来。”说完，递给子菁一个饭盒，里面装着一份米饭、一份青菜和一块红烧肉——这是食堂给兼职学生准备的晚饭。

子菁接过饭盒，道了声谢，快步走到储物柜前取下书包。她没有立刻回宿舍，而是走到食堂后面的小花园里。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，吹在脸上，让她紧绷了三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她坐在石凳上，打开饭盒，红烧肉的香气扑鼻而来。这是她来大学后第一次吃到肉，肉质软烂，味道香甜。她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眼泪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辛苦，也不是因为委屈，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。这顿饭，这份工资，是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，没有依靠任何人，也没有亏欠任何人。虽然累得手腕酸痛，虽然被室友看到时有些窘迫，但她心里是充实的。

吃完晚饭，子菁收拾好饭盒，慢慢往宿舍走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，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，偶尔能听到远处宿舍传来的歌声和笑声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心里却充满了力量。路过图书馆时，她看到里面还有很多同学在学习，灯光亮如白昼。她想起自己的收音机，想起母亲的信，想起那个还没解开的关于母亲过去的疑问。

回到宿舍时，周雨晴和林晓雯都在。看到子菁回来，周雨晴率先开口，语气带着歉意：“子菁，对不起啊，下午在食堂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子菁打断她，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，“兼职挺好的，能赚点零花钱，还能管一顿饭。”

林晓雯看着她发白的手指和略显疲惫的神情，心疼地说：“会不会太累了？每天三个小时，还要学习，你能吃得消吗？”

“没事的，我能坚持。”子菁摇摇头，把书包放在桌上，“而且晚上兼职，白天还是可以正常去图书馆学习的。”

周雨晴沉默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盘磁带递给子菁：“这个送给你，是周华健的《朋友》，我已经有两盘了。你要是想听，就用我的随身听放。”

子菁愣住了，看着那盘崭新的磁带，下意识地想拒绝。但周雨晴已经把磁带塞进了她手里，笑着说：“拿着吧，我们是室友啊。以后你兼职回来晚了，要是怕影响我们，也可以用随身听听歌放松一下。”

林晓雯也点点头：“对啊，子菁，别跟我们客气。”

子菁握着那盘磁带，指尖传来磁带外壳光滑的触感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感动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她知道，周雨晴是真心想对她好，但这种好意，还是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。她轻轻说了声“谢谢”，把磁带放进了书桌抽屉里。

那晚，子菁躺在床上，没有像往常一样想着学习的事。她想着洗碗间里哗哗的水声，想着餐厅里那些异样的目光，想着周雨晴递过来的那盘磁带，想着母亲的信。她的青春，没有随身听里的流行歌那么轻快明亮，却有着劳动带来的踏实与坚韧。

她知道，未来的路还很长，她还会遇到更多的差距和挑战，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卑退缩。就像她在食堂里坚持把每一个碗洗干净，把每一张桌子擦明亮一样，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在这座象牙塔里，守护好自己的生存与尊严。

周五晚上的英语角，子菁最终还是去了。和周雨晴、林晓雯一起。留学生楼前的草坪上，挂着一串小彩灯，映着年轻的脸庞。有中国学生，也有留学生——美国、英国、日本、韩国。大家三五成群，用英语交谈，笑声不断。

子菁紧张得手心出汗。周雨晴拉着她，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温和的英国女孩。

“Hi, Im Zhou Yuqing, this is my friend Li Zijing.”

“Hello,Im Emma. Nice to meet you.”

简单的对话开始了。子菁磕磕巴巴地介绍自己，发音依然不准，但至少敢开口了。英国女孩很耐心，听不懂的时候会让她重复，还会纠正她的发音。

聊了十分钟，子菁已经满头大汗。但奇怪的是，那种紧张感渐渐消失了。原来，开口说话并没有那么可怕。原来，那些留学生也很友好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。

离开英语角时，周雨晴兴奋地说：“怎么样？没那么难吧？”

“嗯。”子菁点点头，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。

月光很好，洒在三个女孩身上。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，不知道是谁在宿舍里放磁带。

是王菲的《天空》：

“我的天空，为何挂满湿的泪……”

子菁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长沙的天空和老家不一样，没有那么多星星，但月亮很亮。

她想，也许有一天，她也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
即使现在布满泪痕，也终会放晴。

而她的天空，将由自己的双手，一点点撑起。就像每晚在食堂里洗过的那些碗盘，虽然平凡，却在一次次擦拭中，绽放出干净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