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嘱托,我拿一生兑现》
第二卷:大学梦圆 (1995年-1998年)
象牙塔里的生存与尊严
第一部分:都市震撼
第56章:图书馆,知识的海洋
十二月的长沙,冬意浓得化不开。
岳麓山的枫叶早已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湘江的水位降了,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滩涂,江风卷着湿冷的潮气,顺着街巷穿行,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,冻得人忍不住缩紧脖颈。
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雾,开始笼罩在湖南大学的每个角落。自习室里座无虚席,连走廊靠窗的位置都被占满,捧着书低声背诵的学生随处可见;食堂里,有人一边扒着饭一边翻看笔记,筷子停在半空就开始默念公式;学校小卖部的速溶咖啡卖得格外火爆,货架上的袋装咖啡很快就空了大半,空气里弥漫着焦啡与咖啡因混合的味道。
但对于李子菁而言,这片压力中却透着一丝曙光。
她终于在校园里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:图书馆。
那是一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,红砖墙面被岁月浸得温润,拱形门窗线条庄重,屋顶上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然醒目。
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,褐色的藤蔓如老人的血管般虬结交错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门前十几级大理石台阶,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,中间部分甚至微微凹陷,像是承载着无数求知者的足迹。
第一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,子菁就被扑面而来的景象震撼了。
挑高的大厅至少有十米高,顶部是彩绘玻璃窗,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,随着光线移动缓缓流淌。
大厅中央摆着一尊半身铜像,底座上刻着“毛泽东同志视察湖南大学”——那是1958年的事,旁边的墙上挂着黑白照片,年轻的毛主席站在一群学生中间,笑容亲切温暖。
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香气,厚重而安宁。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,是岁月凝固的气息,让人一踏入这里,就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、收敛起浮躁的心绪。
最让她屏息的是那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书架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整齐地排列向远方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科学……分类标识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庄严。在这里,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“学海无涯”的含义。
与这片知识的海洋相比,她过去十几年所学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县一中的图书馆只有两间教室大,藏书不过几万册,而且大多是教学参考书和过时的政治读物。
而这里,光是外文书库就有三层楼,英文、法文、德文、日文……那些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座座待开采的金矿,引诱着她去探索。
子菁很快在四楼的外文书库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这里人少安静,窗外正对着岳麓山的苍翠林海——冬天的山林是深绿色的,像一块厚重的墨玉,风吹过树梢,能听到沙沙的声响。
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阅览室时,她就已经坐在那里,面前摊开的是从县城高中带来的那本磨破了边的《英汉词典》。
词典的扉页上,有苏晴老师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:
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。——给子菁,共勉。”
现在,坐在这座宏伟的图书馆里,看着老师的字迹,子菁眼眶发热。
周三下午的班会课上,班主任王老师带来了两个重要通知,瞬间打破了班级里的备考氛围——一年一度的奖学金评选和贫困生申请开始了。
“同学们,期末临近,按照学校规定,现在开始评定本年度的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。”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“先跟大家说一下奖学金的政策,咱们学校实行的是国家统一的奖学金制度,分优秀学生奖学金、专业奖学金两类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连平时爱走神的同学都坐直了身体。
子菁也停下了手里的笔,认真听着——她太需要这笔钱了,母亲的信里总说“家里一切都好”,但她知道,母亲熬夜做缝纫活的辛苦,那十几块钱的工钱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“优秀学生奖学金是面向全体同学的,品学兼优者可以申请。”王老师念着文件上的内容,“条件有三个:一是拥护党的领导,道德品质优良;二是热爱专业,勤奋学习,成绩优秀;三是积极参加社会工作和文体活动。等级分一、二、三等,一等奖学金每年500元,二等奖450元,三等奖400元,按学生人数的5%、10%、10%评定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,400元对于90年代的大学生来说,相当于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,足以覆盖伙食费和部分学习开支。子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,她悄悄算了算,要是能拿到三等奖学金,就能给母亲寄点钱,让她不用再那么辛苦地熬夜做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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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专业奖学金主要针对师范、农林、民族这些专业的同学,咱们英语专业不属于这类,所以重点看优秀学生奖学金。”王老师继续说道,“另外还有单项奖,针对在学术、文体、社会实践等方面有突出表现的同学,一次发放,名额控制在5%以内。”
接着,王老师又详细说明了贫困生申请的条件:“贫困生申请需要满足家庭经济困难,无法承担在校基本学习生活费用的条件。需要准备的材料包括身份证、学生证复印件,户口本,还有最重要的三级贫困证明——也就是村里、乡镇、县里民政部门盖章的证明材料。另外,个人申请书、学籍表也不能少。”
王老师顿了顿,语气变得温和:“学校会根据大家的申请,结合家庭情况、平时消费、学习成绩等综合评定,分为一般困难和特殊困难两个等级,补助标准不一样,特殊困难的补助会更高一些。如果有同学符合条件,一定要按时提交材料,这是国家和学校对大家的关怀,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”
班会结束后,宿舍里的话题就围绕着奖学金和贫困生申请展开了。周雨晴一边涂着指甲油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我妈说让我试试申请那个建昊奖学金,好像是企业捐的,奖金挺高,一等奖有500块呢。”她晃了晃手指,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“不过听说竞争挺激烈,还要看社会实践什么的,我也就是试试。”
林晓雯正在整理笔记,闻言抬头说:“建昊奖学金要求挺高的,不仅要成绩好,还得在学术研究或者志愿服务方面有突出表现,咱们大一新生估计很难评上。”她翻了翻手里的学生手册,“我打算申请优秀学生奖学金,试试二等奖,450块钱够我买好几本原版书了。”
子菁坐在一旁,默默听着她们的对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只有学习成绩,入学后的几次测验,她的各科成绩都在班里列前五,但在社会实践和文体活动方面,她几乎一片空白——她没天除了上课、兼职就是泡图书馆,根本没有时间参加其他活动。
“子菁,你不申请奖学金吗?你的英语成绩那么好,说不定能拿三等奖呢。”林晓雯注意到她的沉默,主动问道。
子菁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想试试,但是社会实践那项,我没什么参与经历。”
“没关系啊,评选标准里成绩是主要的,而且你平时在图书馆那么用功,老师都看在眼里。”林晓雯鼓励道,“实在不行,你也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,你家里的情况,应该符合条件吧?”
提到贫困生申请,子菁的脸颊微微发烫。她确实符合条件,家里的经济状况摆在那里,但一想到要提交三级贫困证明,要向所有人坦白自己的窘迫,她就有些犹豫。她不想被别人用“贫困生”的标签看待,更不想让别人因为这个而轻视自己。
“我再想想吧。”子菁含糊地应着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。奖学金的诱惑太大了,那不仅是一笔钱,更是对她学习努力的认可;而贫困生补助能切实减轻家里的负担,让母亲不用再那么劳累。两种选择都让她心动,却又都带着顾虑。
回到图书馆,子菁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。奖学金的金额、贫困生的申请材料、母亲熬夜缝纫的身影,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。她翻开《英汉词典》,老师的字迹映入眼帘,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,那句熟悉的格言此刻像是有了新的意义——学习不仅是为了实现老师和母亲的期望,也是为了能凭借自己的努力,摆脱贫困的束缚。
但很快她就发现,自己的知识储备在这个知识的海洋里显得如此单薄。
同班的林晓雯可以轻松阅读原版的《莎士比亚全集》,那些古英语的句子她读起来毫不费力,还能在课堂上引经据典;周雨晴虽然成绩不算顶尖,但在讨论课上能引用《纽约客》的最新文章,谈论后现代主义和女性主义,那些新鲜的观点让子菁听得眼花缭乱。
而她,连老师推荐的必读书目《傲慢与偏见》都读得磕磕绊绊。
那些复杂的句式、生僻的词汇、还有英国乡村特有的社交规则,像一道道关卡,拦在她面前。她常常要对着一个长句琢磨半天,查遍词典才能勉强理解意思,更别说体会其中的微妙讽刺了。
一天下午,她在书架上偶然发现了一套《英国文学选读》,精装本,深蓝色的封面烫着金字,看起来格外厚重。翻开扉页,借阅记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历届学生的名字和借阅日期:
“张明,1988.3.12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