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图书馆,知识的海洋

“李红,1989.11.5”

“王伟,1992.6.18”

在最新的一行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“林晓雯,1995.8.20”。

开学前。原来早在开学前,室友就已经读完了这套书。子菁的心里一阵发凉,她想起自己开学时连图书馆的借阅流程都不知道,而林晓雯已经提前啃完了专业必读书目。

小主,

在县城高中时,她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,是同学羡慕的对象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,英语模拟考能拿140多分(满分150)。但在这里,她连起跑线都落后了一大截。那种熟悉的、因为差距而产生的窒息感再次袭来。

她坐在那里,对着厚厚的《英国文学史》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窗外的岳麓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书架间的通道,却照不进她心里的迷茫。

周围都是埋头苦读的学生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,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,只有她像个闯入者,误入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。
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
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。

子菁抬头,看见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图书管理员站在桌前。他约莫五十岁年纪,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齐利落;脸型瘦削,颧骨略高,眼睛不大,但眼神温和而睿智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烫得平整,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
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子菁手边那本磨破了边的《英汉词典》上,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,只有理解和温和。

“我……我想找一些适合英语专业初学者的读物。”子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词典的封面,“我现在读原版书还有点困难,很多句子都读不懂。”

管理员点点头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没关系,学习都是循序渐进的。跟我来,我给你找几本合适的。”

他带着子菁在书架间穿行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图书馆深处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老式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。书架高耸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的书籍像一道道知识的屏障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
管理员对书架上的书籍了如指掌,熟练地抽出一本本书籍,像介绍老朋友一样介绍着:

“这是简写版的《雾都孤儿》,词汇量适中,故事性强,容易读进去。狄更斯的语言其实不难,就是句子结构复杂,先从这个简写版开始,培养语感。”

“这是《小妇人》,美国作家奥尔科特的作品,温暖感人,用词朴实,没有太多生僻词。女孩子的成长故事,你应该会有共鸣。”

“如果你想要挑战自己,可以试试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集。他的文字简洁有力,意境深远,而且短句多,容易理解。《老人与海》是经典,但可以先从《白象似的群山》这类短篇开始。”

他又从另一个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面已经有些泛黄:“这个你可能需要——《英语阅读技巧》,八十年代出的,虽然旧了点,但里面的方法很实用,讲怎么分析长难句、快速找核心信息,对你现在的阶段很有帮助。”

子菁抱着这摞书,感觉像是捧着一座宝藏。这些书的封面都有些旧了,但保存得很好,书页泛黄,边缘微卷,显然被很多人借阅过,带着岁月的温度。

“读书不要贪多。”管理员微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水波一样柔和,“精读一本胜过泛读十本。把一本书读透,搞懂里面的词汇、句式、逻辑,比你囫囵吞枣读十本书收获更大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子菁急切又有些迷茫的眼神,补充道:“我姓陈,在这里工作二十多年了,经常看到像你这样用功的学生。刚开始可能会觉得吃力,但坚持下去,慢慢就会找到窍门。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,不用不好意思。”

“谢谢陈老师。”子菁感激地说,眼眶有些发热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在她因为差距而感到自卑迷茫的时候,陈老师的理解和帮助,像一束光,照亮了她前行的路。

从此,子菁成了陈老师最勤勉的学生。

每天闭馆前,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。陈老师会在门口等着,看她抱着书出来,只是点点头,不用多说一句话,仿佛已经读懂了她一天的收获与努力,然后才锁上图书馆的大门。

每天开馆时,她又常常是第一个到来,陈老师会提前半小时开门,让她进来,还会给她留一杯温热的白开水。

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,她一字一句地啃完了《傲慢与偏见》。起初真的很艰难,一页要查几十个单词,一个长句要反复分析语法结构才能理解意思,但她没有放弃。笔记本上记满了生词和佳句,还有她自己的理解和感悟:

“伊丽莎白和达西的误解,其实是因为阶级差异带来的偏见,就像城里人和乡下人之间的隔阂……”

“彬格莱姐妹的虚伪,像我们村里某些势利眼的人,看不起条件差的人,却忘了自己也未必有多高尚……”

“简的善良不是软弱,是历经世事依然选择真诚,这一点很像母亲……”

有时读得累了,她会抬起头,望着窗外岳麓山的轮廓出神。母亲曾经说过,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岳麓山下的大学里读过书。母亲只上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,不是因为成绩不好,而是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。作为长女,她要回家帮忙挣工分,带弟弟妹妹,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妹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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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会儿我每次去镇上赶集,都会绕到校门口站一会儿。”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,但眼底有光,像星星一样闪烁,“看那些学生穿着校服,拿着书本进进出出,我心里就想,要是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该多好。”

子菁现在明白了,母亲对她考上大学的期盼,不仅仅是为了女儿的前程,也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。

她肩上扛起的,是两代人的求学梦。一想到这里,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,那些读书的辛苦、差距带来的焦虑,都变得不值一提。

一个飘着细雪的下午,子菁在图书馆的旧报刊区整理过期的杂志。这是陈老师给她的“工作”——帮忙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期刊,算是勤工俭学,一个月有三十块钱。

钱不多,但对她来说意义重大,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赚钱,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。而且她喜欢这个工作,能接触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资料,偶尔还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
旧报刊区在图书馆的地下室,很少有人来。架子上积着薄薄的灰尘,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,混合着潮湿的气息。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杂志和报纸。

她在整理一堆1978年的《英语学习》杂志时,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她好奇地翻开那本泛黄的杂志,发现夹页里藏着一张一寸见方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已经有些褪色,边缘微微卷起,但画面依然清晰。上面是一个穿着碎花衬衫、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,站在一片枫树林前,笑得腼腆而灿烂。背景里能看到岳麓山爱晚亭的一角,红柱黑瓦,在枫叶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1978年秋,岳麓山下留念。”

子菁盯着照片看了许久。照片上的女孩,年纪大概十七八岁,和她现在差不多大。那笑容里有憧憬,有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。

1978年秋天,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多少年轻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考场,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。这个女孩是谁?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吗?为什么要把照片留在这本《英语学习》里?

子菁的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。她想起了母亲,母亲也是那个年代的人,如果当年家里条件允许,母亲会不会也成为照片里这样,怀着大学梦站在岳麓山下的少女?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张带着憧憬笑容的照片?

“找到什么了?”

陈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,在地下室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吓了子菁一跳,手中的照片差点滑落。她小心地把照片捏在指尖,抬头看向陈老师:“陈老师,我找到一张旧照片,夹在1978年的杂志里。”

陈老师走过来,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。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,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迹,轻轻念出了那行字:“1978年秋,岳麓山下留念……”

“这可是个老物件了。”陈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1978年,那是个特殊的年份啊。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多少人等了十年,终于有机会重新拿起书本,圆自己的大学梦。”

他把照片还给子菁,语气温和地解释:“这本《英语学习》是北京外国语学院编的,当年可是紧俏货,全国学英语的人都想买一本。那时候物资匮乏,能买到这种专业杂志的人,都是真心热爱学习、想改变命运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