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嘱托，我拿一生兑现》
第二卷：大学梦圆 (1995年-1998年)
核心：象牙塔里的生存与尊严
第二部分：兼职风云
第62章：用专业赢得尊重
图书馆的钟敲了十下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李子菁合上那本厚厚的《英语教学法》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窗外，岳麓山已经完全隐入夜色，只有山脚下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珍珠，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再过两周就是春节了，校园里空荡得有些陌生。
距离第一次去赵家试讲已经过去三天。这三天里，她几乎泡在图书馆，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教学资料。
笔记本又用掉了十几页，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她从各种书籍中摘录的理论、案例和方法。
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——赵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，赵女士冷静审视的目光，像两道烙印，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。
她收拾好书包，走出图书馆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，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旧棉衣。校园小径上几乎没有人，寒假留校的学生屈指可数。
推开304宿舍的门，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只有她那张靠窗的床铺还保持着生活的痕迹。林晓雯放假就回家了，周雨晴也在放假第二天前踏上了北上的列车与父母相约去北京旅游。临走时，周雨晴还劝她：“子菁，真的不回家过年吗？车票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。”
“不用了，雨晴。我接了几个家教，春节那几天有个学生要突击补习，报酬给得高。”她笑着摇头，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楚。
怎么会不想家呢？只是来回的车费要三十多块钱，够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。而且母亲在信里说了，这个冬天接了不少缝纫活，天天忙到深夜，她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，不如在省城多挣点钱。
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子菁放下书包，准备去水房打点热水。走到门口时，她的目光落在门缝下——那儿躺着一封信。
心跳突然快了一拍。她蹲下身，捡起那封已经有些皱巴的信。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纸信封，右下角用钢笔写着“李子菁收”，字迹清秀而有力，是母亲的笔迹。
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，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。母亲的问候似乎透过纸张传来，带着遥远的家乡气息。
“菁囡：
见信好。你寄来的六十块钱收到了，邮递员送到村口时，是隔壁王婶帮忙捎回来的。妈把钱存在信用社了，留着你下学期用。
家里一切都好，勿念。今年冬天特别冷，前几日还下了场小雪，咱家屋檐下挂了一尺长的冰溜子，你小弟天天拿竹竿去敲，被我骂了几回。
妈最近接了不少缝纫活，从腊月初就开始忙了。先是张家嫁女儿，要做四床被子、六套被面，还有新娘的嫁衣。张婶客气，除了工钱还给了两斤红糖、一刀腊肉。
接着是李家大女儿要生娃娃了，按咱们这儿的风俗，外婆得提前把小孩的衣物被褥都备齐。李家阿婆请我上门做了五天，做了四身小棉袄、六件夹衣、两个抱被、一床小棉被，还有十来块尿布。料子都是李家自己扯的，软和的棉布，摸着就舒服。
做婴儿衣服讲究多，针脚要密实又不能太硬，线头都要藏在里头，免得磨着娃娃娇嫩的皮肤。我每件都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，李家阿婆看了直夸手艺好。
这几天又在给乡里中学的王老师做套装。王老师要去市里参加教学比赛，要做一套像样的西服。料子是他托人在省城买的毛呢，深灰色，一套工钱能给十五块。妈每天做到夜里十一点，眼睛都快花了，但想着能多挣点，你下学期就能宽松些，也就不觉得累了。
你爸这几天在帮人修房子，一天能挣五块钱。你小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，老师夸他有出息。他天天念叨着想姐姐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
菁囡，你一人在外，妈最是挂心。天冷记得添衣，吃饭不要省，身体最要紧。你信上说在做家教，妈知道你懂事，但不要太累。知识要学，身体也要顾。
马上要过年了，妈给你做了双新棉鞋，纳了千层底，絮了新棉花，如果你寒假确定不回来我就寄给你，冬天太冷，穿上新棉鞋脚就没那么冷了。
用心读书，莫辜负光阴。妈没读过多少书，但知道读书是正道。你在省城，见的是大世面，学的是真本事，妈为你骄傲。
家里一切都好，勿念。
母字
腊月十二”
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。子菁坐在床边，就着昏黄的台灯，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，又像炭火一样温暖着她。
她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：冬日里，母亲坐在缝纫机前，脚踩着踏板，机器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响。电灯的光晕照着她专注的侧脸，额前散落几缕花白的头发。窗外的夜越来越深，寒风拍打着窗纸，但母亲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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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柔软的棉布，细密的针脚，翻来覆去的检查……母亲做的不只是衣服，更是用一针一线，为她编织着走出大山的道路。
“知识改变命运。”母亲总这么说。说这话时，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，火光映着她黝黑的脸，深深的皱纹里藏满了岁月的风霜。
为了送女儿读书，她和父亲吵过无数次架，受过村里人多少闲话——“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？”“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”“还不如早点嫁了，换点彩礼实在。”这些，子菁都知道。
所以她不能退。不仅仅是为了那每次课后结算的报酬，更是要证明，从李家湾那片贫瘠土地上走出来的女孩，凭自己的勤奋和才智，也能在省城赢得一席之地，也能让那些曾经瞧不起她们母女的人，闭上嘴巴。
她把信小心折好，收进笔记本的夹层里。那里已经躺着母亲寄来的三封信了，每一封她都保存得完好如初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子菁在吗？”
是楼下传达室王阿姨的声音。子菁连忙起身开门，王阿姨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个小纸条：“刚才有个电话找你，说是学生家长，让你明天上午去试讲。”
子菁接过纸条，上面记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，还有简单几个字：“刘女士，小学五年级作文辅导。”
“谢谢王阿姨。”子菁心中一动——这已经是第三个家教机会了。前几天，她还接了个初二数学的家教，对方是个腼腆的男生，住在河西的纺织厂宿舍区。
“不客气。小菁啊，寒假就你一个人在宿舍，晚上记得锁好门。这栋楼没几个人了，得小心点。”王阿姨关切地说。
“知道了，谢谢阿姨。”
关上门，子菁看着手里的纸条，深吸一口气。三个家教，意味着三份收入，也意味着三份责任。赵磊是周五晚上，初二数学是周六下午，这个新接的小学作文是周日上午——她的寒假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周四晚上，第二次去赵家。出门前，子菁站在宿舍那面破了一角的镜子前，仔细检查自己的仪表。
穿上母亲那件改过的呢子外套，亲手织的毛线围巾和手套，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，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紧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教案和资料装进书包——除了那本《英语教学法》，还多了几份手写的材料。
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整理出来的。第一天试讲结束后，她注意到赵磊书桌角落里放着半个飞机模型，机翼还没有粘好，旁边散落着一些小零件。当时她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你喜欢做模型？”
男孩眼睛亮了一瞬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小声说：“我妈说玩这个耽误学习。”
就这一句话，让子菁抓住了线索。她跑遍了学校的图书馆，最后在工科阅览室找到几本过期的《航空模型》杂志。
又去旧书市场淘，花了两块钱，买到一本八十年代初出版的《青少年航模制作入门》——这两块钱是她一顿饭的伙食费，但她觉得值。
她把这些资料里关于飞机原理、空气动力学、发动机工作原理的简单英文段落抄录下来，配上自己手绘的示意图，做成了一份特别的“教案”。
公交车上，子菁紧紧抱着书包，像抱着一个秘密武器。窗外，城市的灯火流光溢彩，但她无心欣赏。
脑海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说的每一句话，要做的每一个动作。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——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，而是一个对学习失去兴趣的孩子；不是一个普通的家长，而是一个冷静、理智、要求严苛的知识女性。
她必须用专业赢得尊重。而专业，不仅仅是知识本身，更是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401的门开了。赵女士依旧穿着那件藏蓝色羊毛开衫，头发一丝不乱。她的目光在子菁身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侧身让她进来。
“阿姨好。”
“嗯。磊磊在书房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，只有挂钟的嘀嗒声。赵磊已经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，但眼神飘忽，显然心思不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