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磊同学，下午好。”子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。

男孩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。

子菁放下书包，没有立刻开始讲课。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，打开，露出里面手写的材料。

赵女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拿起那本《英语教学法》，但子菁能感觉到，她的注意力其实在这里。

“赵磊，”子菁看着男孩，“我上次看你桌上有飞机模型，是你自己做的吗？”

赵磊猛地抬起头，眼里闪过惊讶，随即转为警惕，仿佛这是个陷阱。“嗯……还没做完。”

“我查资料的时候，看到一些国外航模杂志上的文章。”子菁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，推到赵磊面前，“你看，这些是关于飞机飞行的基本原理的。

比如这个单词，‘aerodynamics’，空气动力学，就是研究空气和物体相对运动时产生的力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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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是用工整字迹抄写的一段简单英文，旁边配着手绘的飞机示意图，用箭头标出了升力、阻力、推力的方向。

赵磊的眼睛真的亮了。他放下一直转个不停的笔，拿起那张纸，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那些单词移动。

“还有这个，‘thrust’，推力，是发动机产生的向前的力量；‘drag’，阻力，是空气阻碍飞机前进的力……”子菁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，“你知道为什么飞机机翼要设计成那种形状吗？就是为了在空气中运动时，上表面的空气流速快，压强小，下表面的空气流速慢，压强大，这样就会产生一个向上的升力……”

赵磊听得入神了。他甚至主动问：“那……那这个单词怎么读？”

“Aerodynamics.”子菁放慢语速，清晰地发音，“a-e-r-o-d-y-n-a-m-i-c-s. 你可以把它拆开记，aero是空气的意思，dynamics是动力学。”

“Aerodynamics……”赵磊跟着念，虽然发音有些生涩，但很认真。

子菁趁机翻开那本《奥林匹克英语强化训练》，迅速找到一篇关于莱特兄弟发明飞机的文章。“你看，这篇文章讲的就是飞行器的发展史。里面用到的很多句子结构，其实和你刚才读的那段原理介绍是相通的。我们不一定每个生词都立刻记住，但可以学习作者是如何一步步阐述原理，如何用英语清晰地表达一个复杂的过程……”

她不再拘泥于语法规则的死记硬背，而是引导赵磊去分析文章的结构，推断作者的意图，将英语学习和他感兴趣的知识领域结合起来。

她甚至用赵磊组装航模时遇到的“尝试、失败、调整、再尝试”的过程，来类比英语学习中遇到困难、查找原因、改进方法的过程。

“学习任何新东西，其实都像是在组装一个复杂的模型。”子菁看着赵磊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，“需要耐心，需要方法，更需要兴趣。如果你觉得组装模型有意思，那为什么不能让学英语也变得有意思呢？毕竟，英语是帮你读懂更多模型资料、和全世界的航模爱好者交流的工具啊。”

赵磊沉默着，但子菁看见，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许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那是专注的表现。

整个过程中，赵女士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手里的书翻过几页，但子菁知道，她一直在听。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感依然存在，但似乎少了一些尖锐，多了一些……观察。

一个小时很快过去。子菁布置了几道与今天内容相关的练习题，不是简单的语法填空，而是要求赵磊用英语描述一下他正在制作的那个模型的原理和特点，不会的单词可以查词典，可以问。

“下周六上课时，我想听听你的描述。”子菁说。

赵磊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，但足够让子菁感到一丝欣慰。

课程结束，赵女士站起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子菁。依旧是那种平静、克制的语气：“李老师，这是这次的课时费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子菁接过信封，手指触到里面纸币的厚度，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在她换鞋准备离开时，赵女士忽然开口，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：“磊磊今天……比平时专注。”

子菁抬起头，对上赵女士的目光。那双眼睛依然锐利，但此刻，锐利中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惊讶，也许是好奇，也许只是一点点微弱的认可。

“他对飞行器很有兴趣。”子菁说，“我只是试着把他感兴趣的东西和英语学习结合起来。”

赵女士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但子菁走出门时，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。

走出机关小区，子菁没有立刻去公交站。她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夜风很冷，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，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，是温热的。

她做到了。至少今天，她让那个对英语充满抗拒的男孩，认真地听了一节课，甚至主动问了一个单词的读音。她让那位挑剔的家长，说出了“比平时专注”这样的评价。

虽然距离真正的认可还很远，虽然下一次月考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随时可能落下，但至少，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城市夜空被灯火映红的云层。长沙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，但今晚，在云层的缝隙里，她似乎看见了一两颗，微弱地闪烁着，像母亲在远方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
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。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，回声显得格外清晰。304宿舍的门锁有些锈了，每次开锁都要费些力气。

推开门，寒意扑面而来。她把书包放在桌上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。宿舍楼里没什么人，锅炉房的热水供应时间也缩短了，她只好用暖水瓶里剩下的半瓶温水简单洗漱。

小主，

坐在书桌前，她打开赵女士给的信封，里面是两张十元的纸币，崭新挺括。她把钱小心地放进铁皮盒子里——那是她用来存钱的，一个旧饼干盒，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。

盒子里已经有一些零钱了，都是这些日子做家教攒下来的。她数了数，加上今天的二十元，一共有一百三十五元了。

距离下个月给家里汇钱，又近了一步。

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新纸条上——明天上午九点，小学作文试讲。她需要准备。

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作文指导书，子菁开始翻阅。小学五年级，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，这个年龄段的作文应该以记叙文为主，要求语句通顺，内容具体，有真情实感。

她想起自己小学时的作文经历。那时候，语文老师总说她的作文“太实诚”，不会用华丽的辞藻。但母亲却很喜欢，说真实的东西最能打动人。

“写作文就像做人，要真诚。”母亲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，“你写的那些放牛、打猪草、帮妈妈烧火的事，都是真实的，妈看了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。”

子菁决定从这个角度入手。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，开始列提纲：

了解学生基本情况——语文基础、阅读习惯、兴趣爱好

分析学生现有作文样本（如果家长能提供的话）

建立写作信心——从“说”到“写”，从“小事”到“成文”

引导观察生活，积累素材

教基本写作框架，但不限制想象力

她写得很认真，字迹工整清晰。这是她做事的习惯——认真对待每一件事，就像母亲对待每一件缝纫活一样。

夜深了，窗外风声更紧。子菁把明天的教案整理好，才起身洗漱。冰冷的自来水让她打了个寒颤，但她咬咬牙坚持着。省城的冬天比李家湾更冷，但她知道，心里的火不能灭。

第二天一早，子菁六点就起床了。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，带上准备好的教案和几本适合小学生的作文选，出了门。

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，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教授在操场上打太极。食堂里，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，子菁花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八点半，她坐上了去往城南的公交车。地址上写的是“红星机械厂职工宿舍3栋201”，那是个老厂区，子菁以前从没去过。

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多分钟，终于到了终点站。子菁下了车，按照路牌指示找到了机械厂宿舍区。

那是一排排红砖楼房，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。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，偶尔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。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，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声——单田芳正在讲《白眉大侠》。

子菁上了二楼，敲响了201的门。

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围着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“你是李老师吧？快请进快请进，我正在包饺子呢。”

屋里很暖和，有股白菜猪肉馅的香味。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墙上贴满了奖状——“三好学生”“优秀少先队员”“作文比赛一等奖”……

“刘阿姨好，我是李子菁。”子菁礼貌地说。

“叫我刘姐就行。小雅，快出来，老师来了！”刘姐朝里屋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