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本书。她大概十岁左右,眼睛很大,有些腼腆地看着子菁。
“小雅,这是李老师,湖大的高材生,来帮你辅导作文的。”刘姐介绍道,“李老师,这是我女儿小雅,今年五年级。她语文其他方面都不错,就是作文……唉,老师说总是跑题,或者写不够字数。”
子菁蹲下身,和小雅平视:“小雅你好,我叫李子菁。你喜欢看书吗?”
小雅点点头,把手里那本《安徒生童话》展示给她看。
“我也喜欢安徒生。”子菁笑着说,“你最喜欢哪个故事?”
“《海的女儿》。”小雅小声说,“但是我不喜欢结局,小人鱼太可怜了。”
子菁眼睛一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让你来写,你会怎么写结局呢?”
小雅愣了一下,显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歪着头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会让王子认出她来,然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
“很好的想法!”子菁鼓励道,“这就是写作的开始——当你对现有的故事不满意时,就可以创造自己的故事。”
刘姐在旁边看着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小雅平时不太爱说话,没想到跟你还挺聊得来。”
“刘姐,我可以先看看小雅平时写的作文吗?”子菁问。
“可以可以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刘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作文本,“这些都是她这学期的作文。”
子菁接过作文本,认真地翻看起来。一共八篇作文,题目都是常见的《我的妈妈》《一件难忘的事》《我最喜欢的季节》之类。老师的批语很一致:“内容单薄”“描写不够具体”“偏题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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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子菁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在《我的妈妈》这篇作文里,小雅写了这样一段:“妈妈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给我做早饭,她的手冬天总是裂开,贴满了胶布。我问她疼不疼,她说不疼,只要我好好读书就不疼。”
这一段写得很有真情实感,但老师用红笔划了线,批注:“可以写妈妈的工作、获得的荣誉,这些更有意义。”
子菁心中了然。她合上作文本,对小雅说:“我觉得你写妈妈手裂开那段写得特别好,很真实,很打动人。”
小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吗?可是老师说不应该写这个……”
“每个老师的要求不一样。”子菁温和地说,“但好的作文首先要真实,要写出自己的感受。你看到妈妈的手裂开,心里难过,这种感情是真实的,写出来就能打动人。”
刘姐在旁边听着,眼睛有些湿润:“这孩子……观察得还挺细。”
子菁开始正式上课。她没有一上来就讲写作技巧,而是先问小雅:“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?除了看书之外。”
“我喜欢观察云。”小雅说,“每天放学路上,我都要看天上的云,它们像各种各样的东西,有时候像小狗,有时候像城堡。”
“太好了!”子菁说,“这就是很好的写作素材。你今天能给我描述一朵你看到的云吗?”
小雅想了想:“昨天下午,我看到一朵云像一条龙,长长的身子,还有爪子和角。但是很快风一吹,它就散了,变成了一团。”
“描述得非常生动。”子菁拿出纸笔,“来,我们试着把这段话写下来。你看,‘昨天下午,天空中出现了一朵奇特的云’,然后接上你的描述……”
她引导小雅把口头描述转化成文字,教她如何扩展句子,如何加入时间和环境的描写。小雅写得很认真,虽然速度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。
一个小时的试讲很快过去。结束时,小雅竟然写满了一页纸,那是一篇题为《天上的龙》的小短文。
“李老师,我从来没有一口气写过这么多字。”小雅兴奋地说,“而且我觉得……写作文好像没那么难了。”
刘姐一直在旁边看着,这时走过来握住子菁的手:“李老师,谢谢你。小雅以前一写作文就哭,今天居然这么高兴。你看……你能不能每周来两次?我们家条件一般,但课时费不会少你的。”
子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:“刘姐,您太客气了。我每周日上午可以过来,一次一个半小时,您看可以吗?”
“可以可以,太好了!”刘姐连忙说,“那就从下周开始?一次课十块钱,你看行吗?”
十块钱,比赵家少,但对于小学作文辅导来说,已经是公道的价格。子菁点点头:“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临走时,刘姐硬塞给她一饭盒刚煮好的饺子:“李老师,带回去吃,尝尝我的手艺。小雅,跟老师说再见。”
“李老师再见!”小雅挥着手,脸上是灿烂的笑容。
走出机械厂宿舍,子菁抱着那盒还温热的饺子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。这是她接触的第三个学生,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个。每个学生都不一样,每个家庭也都不一样,但她找到了共同的方法——真诚地倾听,认真地对待,用专业赢得信任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回开。子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那么陌生。她在这里有了责任,有了目标,有了要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的东西。
回到宿舍已经中午了。子菁把饺子热了热,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慢慢吃着。白菜猪肉馅,咸淡适中,有家的味道。
吃完午饭,她摊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今天上午的教学记录:
“刘小雅,女,10岁,五年级。语文基础较好,阅读量足够,但写作信心不足,受老师批语影响较大。对生活有观察力(如观察云彩、注意妈妈的手),但不知如何转化为作文素材。需重点培养:1.写作信心;2.观察转化为文字的能力;3.基本写作结构……”
写完后,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。
照片已经泛黄,边缘磨损,但母亲的笑容依然清晰——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,笑得灿烂而充满希望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1975年春,于岳麓山下。”这是母亲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。
子菁一直不知道,只读过几年小学的母亲,为什么会有一张在岳麓山下的照片。母亲也从未解释,只是在她考上湖大时,把这张照片给了她,说:“带着它,就像妈陪在你身边。”
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庞,子菁的眼睛有些湿润。母亲,您当年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,在这座城市里奋斗过?是否也曾面对过挑剔的目光,苛刻的要求,然后用自己的方式,赢得了尊重?
小主,
没有人能给她答案。只有照片上的笑容,在昏黄的台灯光下,温柔地注视着她。
她从笔记本夹层里又拿出母亲的信,重新读了一遍。那些关于缝纫活的描述,一字一句都在眼前活了起来——
张家嫁女儿的四床被子,针脚要匀称;李家外孙的婴儿衣服,线头要藏好;王老师的毛呢西服,裁剪要笔挺……母亲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布料上绣出的不仅是图案,更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沉的托举。
子菁想起小时候,母亲在煤油灯下教她缝扣子。“菁囡你看,针要从这里穿过去,线要拉匀,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。做事情啊,就跟这针线活一样,要耐心,要细致,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。”
那时候她不理解,总觉得母亲唠叨。现在才明白,那些话里藏着最朴素的人生道理。
下午还有初二数学的家教,子菁收起思绪,开始准备教案。那个叫陈明的男孩数学基础薄弱,但很努力,每次上课都认真地记笔记。他父亲是纺织厂的工人,母亲在菜市场摆摊,家里的条件比赵家和刘家都要差一些,但每次课时费都给得很及时。
三个学生,三个不同的家庭,三段不同的教学关系。子菁觉得自己像一座桥,连接着知识和需要知识的人,也连接着这座城市的不同的角落。
夜深了。子菁收起照片和信,吹灭蜡烛。躺上床时,身体很累,但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赵磊的转变还很脆弱,赵女士的认可还很有限;小雅的写作信心刚刚建立,还需要持续培养;陈明的数学基础要一点点补上来……下一次月考就像一场审判,等待着她的表现。
但她不再像三天前那样惶惑了。她找到了方向——用专业赢得尊重。专业不仅仅是知识,是方法,更是对人的理解,对每个独特个体的尊重和引导。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拍打着玻璃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冬天真的深了。但对于李子菁来说,这个冬天,也许并不那么寒冷。
因为她心里有了一簇火苗,那是母亲从远方寄来的温暖,是她用专业赢得的微小认可,是她对未来的坚定信念。虽然微弱,但足以照亮前行的路。
只是这条路能走多远,那簇火苗能否越燃越旺,还需要时间来证明。而时间,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但至少今夜,在这间空荡寒冷的宿舍里,这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女孩,枕着母亲的来信,怀着对明天的希望,沉沉地睡去了。
梦里,她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,“哒哒哒”的声音像一首绵长的歌谣。而她自己,正站在讲台上,台下是三双明亮的眼睛——一双是赵磊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,一双是小雅充满好奇的眼睛,一双是陈明认真专注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的光,是她这个冬天收获的最温暖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