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上结了雾气,她用手擦了擦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商店的橱窗里换了季,冬装打折的标语旁,已经挂上了春装新款。
车子驶过五一广场,她看见那家“麦当劳”门口依然排着队。她从来没进去过,听说一个汉堡要八块钱,够她吃十六顿早饭。
八块钱。她心里算着:王浩家一次课二十块,来回车费一块,净赚十九块。要给王浩备两小时的课,要批改他的作业,要设计练习题……时薪其实不到九块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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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九块五也不少。母亲在村里帮人插秧,一天从早干到晚,工钱才十五块。她两小时就能赚母亲一天多的钱。
这样一想,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。
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,终于到了城北老厂区。子菁下了车,腿有些发麻。她走进那片熟悉的红砖楼房,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——已经是做晚饭的时间了。
老王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“李老师来了!快进来,外面冷!”他热情地把子菁让进屋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,煤球炉烧得正旺。王浩的妈妈在厨房炒菜,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。
“李老师吃了没?一会儿在这儿吃吧?”王浩妈妈探出头来。
“不用了阿姨,我回学校吃。”子菁礼貌地拒绝。她从不留在学生家吃饭——这是她的原则。家教是工作,要保持专业距离。
王浩今天的状态不错。也许是单元测试及格的鼓励,他居然主动拿出了英语书。“李老师,今天我们学什么?”
子菁心里一暖。“今天我们继续学现在完成时。不过在这之前,我要检查一下上周布置的二十个单词。”
“我都背了!”王浩难得地表现出自信。
两个小时的上课时间过得很快。王浩今天特别配合,不但认真听讲,还主动提问。当下课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老王执意要送子菁到公交车站。“李老师,真是太谢谢你了。这孩子,现在晚上居然主动背单词了。”
“是王浩自己努力。”子菁说。
“那也是你引导得好。”老王叹了口气,“说实话,之前请的那些家教,有的水平也不差,但就是跟孩子处不来。你不一样,你是真心为孩子着想。”
子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种认可,比任何报酬都更让她感到有价值。
等车的时候,老王又说:“对了,我那个同事家的高二孩子,还在等你的信儿呢。人家说了,只要你有时间,价钱好商量。”
又来了。子菁心里苦笑。口碑带来的机会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但她接不住了。
“王叔叔,我现在时间真的排不开了。”她委婉地说,“等期中考试后看看情况吧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”老王点点头,“不过要是哪天有时间了,一定告诉我。”
车来了。子菁上了车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窗外,老王还在挥手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胃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绞。她用手按着胃部,希望能缓解一点疼痛。
回到学校时已经七点半了。食堂早就没饭了,她只好去校门口的小摊买了一份素炒粉。卖炒粉的大妈认识她,特意多给了她一勺豆芽。“小姑娘,又这么晚啊?学习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”
子菁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端着炒粉回到宿舍,用热水泡了泡已经凉透的粉,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下去。
吃完饭,她又去了图书馆。晚上八点到十一点,是另一个学习的黄金时段。她必须完成今天的作业,复习今天上课的内容,预习明天的课程。
图书馆里灯火通明。她回到那个靠暖气的位置,摊开书本。但今天,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。眼前总是发花,书上的字像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。头痛又开始发作,像有一根针在太阳穴里扎。
她不得不放下笔,趴在桌上休息。闭上眼睛,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飞舞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很快,很乱。
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问。
子菁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脸色好白。”女生关切地说,“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子菁摇摇头,重新拿起笔。但她的手在发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她知道,身体到极限了。但她不能停。赵磊的分班考还有不到两周,王浩的基础才补了一小半,张婷的口语刚刚有点起色,她自己的学业也不能落下——下周还有语言学概论的随堂测验。
她就像一辆超载的卡车,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爬行。
周四晚上七点,子菁准时来到学校附近的教职工小区。这是她新接的学生陈晨家,孩子初一,英语基础薄弱。
敲开门,一个四十多岁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迎了出来:“是李老师吧?快请进。我是陈晨的妈妈,姓罗。”
“罗老师好。”子菁礼貌地打招呼。她事先知道,陈晨妈妈就是本校中文系的老师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书架上堆满了书。陈晨是个瘦小的男孩,有些腼腆。
“陈晨,带李老师去你房间。”罗老师说。
孩子的房间很简单,一张书桌,一张床,一个书架。子菁坐下,开始了解陈晨的情况。
“期中考试英语考了多少分?”
“……五十六。”男孩低头说。
子菁翻开他的试卷,仔细看了一遍。果然,基础很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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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关系,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她温和地说,“今天先讲一遍现在时,这是英语里最简单的时态,但也是最重要的。”
两小时的课程,子菁讲得很耐心。她发现陈晨不是不聪明,而是缺乏信心。每当他说“我不会”时,子菁都会鼓励他:“试试看,你能行的。”
下课的时候,陈晨居然能把一般现在时的基本结构背下来了。
“你看,你不是学不会,只是需要多练习。”子菁笑着说。
罗老师一直在门外等着,听到下课声,端着一盘水果进来:“李老师辛苦了,吃点水果。”
“不用了罗老师,我该回宿舍了。”
“别急别急,坐会儿。”罗老师拉着子菁坐下,递给她一个苹果,“我听说了你的事,一个人在外地上学,还要自己赚生活费,不容易啊。”
子菁愣了一下,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也是农村出来的。”罗老师轻声说,“当年考大学,家里穷,也是靠助学金和勤工俭学才读完的。我懂那种感觉——不敢休息,不敢花钱,每天都像在打仗。”
子菁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眼泪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她说“我懂”。
“但孩子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罗老师拍拍她的手,“你看你瘦的,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?”
“我……我吃得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