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嘱托,我拿一生兑现》
第二卷:大学梦圆 (1995年-1998年)
核心:象牙塔里的生存与尊严
第二部分:兼职风云
第69章:汇款单的最终归宿
五月的长沙,彻底活了过来。
湘江的水涨了,不再是冬天那种清瘦的样子,变得丰腴而温柔。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,一波一波地涌向岸边的青石阶。江边的杨柳已经绿透了,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,风一吹,就在江心画出一圈圈涟漪。
岳麓山上,杜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。从山脚往上看,整座山像是披了一条巨大的锦缎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深深浅浅,层层叠叠,把青山染成了一幅绚烂的水彩画。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,混着泥土的腥甜,那是春天走到尽头、夏天即将到来的气息。
五一劳动节到了。
这是李子菁在大学里度过的第一个劳动节。学校的宣传栏贴出了大红标语:“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”,旁边还配了工人的剪纸画,很有些八十年代延续下来的朴拙风格。广播站连着几天播放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那铿锵有力的节奏在校园上空回荡,让人莫名地觉得振奋。
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,劳动节最实在的意义是——放假三天。
宿舍楼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。本地的同学回家了,谈恋爱的约会去了,还有几个结伴去火车站买票,准备去湘潭、株洲的同学家玩。走廊里不时传来拖箱子的声音,铁轮子摩擦水泥地面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子菁没打算回家。来回车费要二十多块,够她吃半个月的午饭了。她原本计划这三天照常做家教——赵磊的分班考成绩快出来了,他妈妈特意打电话来,希望子菁五一期间能多给赵磊上两次课,说是万一考得不好,暑假还能补一补。王浩那边也在等期中考试的结果,张婷的母亲更是一口气预约了三天。
但林晓雯不同意。
“李子菁,你是不是机器人?”林晓雯靠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当代歌坛》,封面是林志颖那张永远十八岁的笑脸。她把杂志往床上一摔,叉着腰,“奖学金也拿了,家教也做得风生水起,你总得喘口气吧?五一啊,劳动节啊,你劳动得还不够多?”
周雨晴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。她最近迷上了化妆,省吃俭用买了支眉笔,天天在宿舍练习。此刻她转过头来,半边眉毛画得又黑又直,另外半边还光秃秃的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“晓雯说得对。”周雨晴放下眉笔,认真地看着子菁,“你从上学期开学到现在,一天都没歇过。周末做家教,平时晚上备课,周日还要给学生加课。你再这样下去,钱是挣到了,人累垮了怎么办?”
子菁正在整理书包,闻言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。
她其实不觉得自己累。习惯了。从初中开始,她就学会了把每一天都填满,不让自己有空闲的时候。空闲意味着胡思乱想,意味着面对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,意味着想起母亲在田里弯腰的背影,想起弟弟妹妹穿旧衣服的样子。忙碌反而是一种庇护,让她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的重量。
“可是赵磊那边……”
“赵磊又不会跑。”林晓雯打断她,“你给他妈妈打个电话,就说五一要休息,人家还能把你开除了?李子菁,你得学会拒绝。”
子菁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周雨晴凑过来,放低了声音:“而且你知道吗,五一橘子洲头有烟花表演。我表哥在长沙工作,他说每年五一晚上橘子洲都放烟花,可好看了。我们一起去吧?”
“还有岳麓山!”林晓雯兴奋起来,“这个季节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旺,爱晚亭那边的紫藤也开了,一串串垂下来,跟葡萄似的。我们早上爬山,中午在山上野餐,下午下来,晚上正好看烟花。”
她俩一唱一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子菁。
子菁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在算账:去橘子洲头不要门票,岳麓山学生证半价,好像是两块钱。公交车来回四毛。野餐可以自己带馒头和榨菜,再买一瓶橘子汽水,五毛钱。加起来不超过五块钱。烟花表演是免费的。
她咬咬嘴唇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?你答应了?”林晓雯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。
“嗯。”子菁笑了笑,“那我去给赵磊妈妈打电话。”
“这才对嘛!”林晓雯一把搂住她的肩膀,“劳动节劳动节,劳动者也要过节呀。咱们凭本事读书、凭本事挣钱,凭什么不能奖励奖励自己?”
周雨晴已经兴奋地翻箱子找衣服了:“穿什么好呢?那条碎花裙会不会太夸张?还是穿白衬衫配背带裤?晓雯你帮我看看——”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三个女孩身上,落在乱糟糟的书桌和床铺上,落在墙上贴着的刘德华海报上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花膏香味,混着樟脑丸和旧书页的气息。这是1996年的春天,长沙城在暖风中缓缓舒展,像一枚渐渐熟透的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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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日,天公作美。
早上六点半,子菁就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——她没有闹钟,是生物钟,像植入身体的精密仪器,到点自动触发。窗外的天已经大亮,鸟雀在樟树浓密的枝叶间啾鸣,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,在窗台上铺了一地碎金。
林晓雯还在睡,被子蒙过头顶,只露出一绺乱蓬蓬的黑发。周雨晴已经起来了,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卷刘海。她昨晚用发卷把刘海卷了一夜,此刻拆开来,额前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。
“子菁,你帮我看看,这边是不是有点歪?”
子菁凑过去仔细端详:“右边再卷一点。”
周雨晴连忙拿起发卷补救。她的手有些抖,毕竟这关系到一整天的形象。
七点整,三个人终于出了门。
清晨的麓山南路还很安静。梧桐树在头顶搭起绿色的拱廊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柏油路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。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,车筐里装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,后座载着孩子的年轻父亲。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,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,包子香混着豆浆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子菁你饿不饿?要不要买个包子?”林晓雯问。
子菁摇摇头。她从食堂带了三个馒头,用报纸包着,此刻正妥帖地躺在她的帆布书包里。馒头五分钱一个,比包子便宜一半。她还带了一小瓶榨菜,是上周日从南门口买的,用玻璃罐装着,塞在书包侧袋。
公交车站已经排起了队。大多是大学生,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。子菁她们上了202路,车厢里挤满了人,售票员阿姨扯着嗓子喊:“往里面走,往里面走,后面还空着呢!”她手里捏着一沓车票,橘红色的,五分钱一张,撕下来递给乘客时动作利落得像在打扑克。
子菁抓着扶手,透过车窗往外看。五一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绿得发亮,阳光在叶片上跳跃,像无数小小的金箔。路边有卖栀子花的,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竹篮,篮子里堆着雪白的花,用湿毛巾盖着。有人在讨价还价,两毛钱一把,三毛钱两把。花香隔着车窗透进来,甜丝丝的,有些发腻。
岳麓山到了。
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,导游拿着铁皮喇叭喊“大家跟紧了”;有扛着相机的年轻人,笨重的海鸥DF-1挂在脖子上,黑色的皮套在阳光下反光;有背着画板的美术生,散坐在台阶上,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,画的是远处的山门。
子菁掏出学生证买票。售票窗口是木制的,漆成深绿色,边角被磨得发白。里面的阿姨接过学生证,看了一眼,又看一眼子菁,盖了个章,递出来半价票。
“两块钱。”阿姨说。
子菁递过去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。阿姨接过来,抻平,压在抽屉里。
进山门,往上走,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泛着青灰色的光泽。两旁是高大的枫树和香樟,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。空气凉丝丝的,混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,还有不知名野花的淡香。
“快看,杜鹃!”林晓雯指着山坡。
真的,满坡都是。粉白的,淡紫的,玫红的,挤挤挨挨,热热闹闹,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有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,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细的,脆脆的。子菁停下脚步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岳阳老家的后山,春天也有这样的杜鹃,母亲叫它映山红。小时候她和小弟上山打猪草,会折几枝带回家,插在灌满清水的盐水瓶里,能开好几天。
“子菁,发什么呆?”周雨晴回头喊她。
她回过神来,加快脚步追上去。
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。走到半山腰时,回头往下看,长沙城在远处铺展开来,灰瓦白墙的旧房子和新建的楼房交错在一起,湘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而过,江面上有船,小小的,慢吞吞地移动着。更远处,橘子洲静静地卧在江心,像一叶扁舟,绿树掩映间隐约可见亭台楼阁。
“那边就是橘子洲。”林晓雯指着江心,“晚上烟花就在那里放。听说今年五一放得特别多,要放满二十分钟呢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周雨晴佩服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