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表哥说的呀。他说他们单位发的五一福利就是橘子洲烟花观看券,可惜我们进不去内场。”林晓雯有些遗憾,但很快又兴奋起来,“不过没关系,江边也能看到,好多人都去湘江大桥上看。”
子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江洲。阳光很好,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她忽然想起母亲。母亲一辈子没见过湘江,更没看过烟花。她生活的世界,是李家湾那片贫瘠的红土地,是春天插秧时齐膝深的泥水,是秋天收稻时扎手的谷穗,是冬天灶膛里哔哔作响的柴火。
总有一天,她要把母亲接到长沙来,带她爬岳麓山,带她看橘子洲的烟花。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,像江面上掠过的水鸟,翅膀一振,就飞远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她收回目光,继续爬山。
爱晚亭到了。
红柱绿瓦的亭子掩映在枫树林中,比想象中小一些,却更古雅。亭额上“爱晚亭”三个字是毛泽东手书,遒劲有力,笔走龙蛇。亭前的池塘里养着红鲤鱼,三五成群地游弋,尾巴一甩,就在水面画出一圈涟漪。
游客们纷纷在亭前合影。有人拿着理光傻瓜机,有人举着海鸥120,还有两个外国人,金发碧眼,背着巨大的登山包,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旅游地图,用蹩脚的中文问路。
林晓雯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机,是海鸥DF-1,沉甸甸的黑机身,皮绳挂在脖子上,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来,给你们拍一张。”她熟练地调光圈、对焦,动作里带着几分炫耀——这相机是她哥哥从广州带回来的,据说花了六百多块,是她家大半年的收入。
子菁和周雨晴并排站在亭前,有些拘谨。周雨晴赶紧整理刘海,子菁下意识地扯了扯衬衫下摆。
“自然点自然点,笑一个。”林晓雯弯着腰,从取景框里看她们,“子菁你别绷着脸,笑呀。”
子菁努力扯了扯嘴角,有些僵硬。
林晓雯叹了口气,放下相机:“李子菁,你笑起来很好看的,你平时也笑,为什么拍照就不笑了?你就想想高兴的事,比如——比如你奖学金到账了,比如你妈身体好,比如今晚有烟花看……”
子菁想了想。她想起母亲的信,想起弟弟在信里歪歪扭扭写的那句“姐,我想你了”,想起赵磊昨天打电话来说分班考考得不错,想起刚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丛杜鹃花。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眼底有了光。
咔嚓。
“好了!”林晓雯直起身,“这张肯定好看。”
周雨晴凑过去看:“底片还没洗出来呢,你就知道好看了。”
“我的技术我还不清楚?”林晓雯得意地收起相机,“等洗出来给你们每人加洗一张,两毛钱一张,便宜吧?”
三个人在爱晚亭找了块平整的石头,坐下来吃午饭。子菁打开报纸包,三个白胖的馒头,一玻璃罐榨菜。林晓雯贡献了一根火腿肠,用水果刀切成三段。周雨晴带了两个苹果,红艳艳的,在阳光下像擦了蜡。
“你这个榨菜在哪买的?好吃。”林晓雯夹了一筷子。
“南门口,一个老太太卖的。”子菁咬了口馒头。
“南门口好远,你跑那么远买菜?”
“上次去那边做家教,顺便买的。”子菁轻描淡写。
其实不是顺便。她听学生家长说南门口的菜比学校附近便宜,硬是倒了三趟公交车,来回花了两个小时,就为了省那几分钱。但她没说,只是安静地啃着馒头,就着榨菜,觉得这是很久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。
饭后继续往上爬。云麓宫、禹王碑、穿石坡湖,一路走一路看。林晓雯精力充沛,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回头催促;周雨晴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,有点磨脚,走得慢些,但也不肯停下来;子菁走在中间,不急不缓,把沿途的风景一点点收入眼底。
下午三点,她们开始下山。
夕阳已经西斜,把岳麓山镀成温暖的橘红色。下山的人比上山时还多,有拖家带口的,有结伴而行的,脸上都带着节日的松弛和满足。子菁跟在人群里,脚步有些沉,心里却很轻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、毫无负担地度过一天了。
没有家教,没有备课,没有算账,没有计划。只是走,只是看,只是和同龄的女孩子一起,说着傻话,拍着傻照。
原来生活可以这样过。
回到山脚时,天边烧起了晚霞。湘江被染成橙红色,江面上波光潋滟,像流动的锦缎。橘子洲在江心静卧,华灯初上,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一片,倒映在水中,仿佛另一个城市。
“快快快,去湘江大桥,占个好位置!”林晓雯拉着她们往桥上跑。
桥面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坐在栏杆边沿的年轻人,有抱着孩子的父母,有相互依偎的情侣。还有人推着冰棍车,扯着嗓子喊:“绿豆冰棍,两毛钱一根——”空气里飘着江水的腥气,还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。
子菁她们找了个位置,扶着栏杆,面朝橘子洲。
天终于黑透了。
八点整,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。
那是一朵金红色的菊花,从江心升腾而起,拖着长长的银尾,在最高处轰然绽放。花瓣向四周散开,金红、明黄、橙黄,层层叠叠,像孔雀开屏。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叹声,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。
第二朵,第三朵,第四朵。烟花此起彼伏,把夜空染成流动的画布。紫色的葡萄,绿色的柳枝,银色的瀑布,红色的牡丹。有的像流萤,星星点点散落江面;有的像垂柳,丝丝缕缕悬垂夜空;有的像绣球,一团团一簇簇,密密匝匝。
“快看那个!”林晓雯激动地指着天空。
周雨晴已经忘了磨脚的疼痛,踮起脚尖,眼睛映着烟花,亮晶晶的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子菁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仰着头。
烟花照亮了她的脸,那张年轻而略显疲惫的脸,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重担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五彩的光在跳跃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刻意挤出的微笑,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、真正的放松。
她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看过烟花了。
上一次看烟花,还是初三那年春节。母亲从牙缝里省出两块钱,买了一挂最小的鞭炮,除夕夜在院子里放了。弟弟妹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,又怕又想看,从门缝里探出脑袋。父亲那晚喝了酒,难得地没有发脾气,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零碎的火光发呆。
那时候她想,总有一天,她要让母亲也能站在湘江边,看这样盛大的烟花。
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。最后的烟花升空了,那是今晚最盛大的一朵,金色的光焰在夜空铺开,像千万颗星星同时坠落,把江面照得亮如白昼。
子菁看着那些坠落的光点,忽然想起了那张汇款单。
明天,她要去邮局。
五月三日上午,阳光很好。
子菁一个人去了邮局。林晓雯和周雨晴还在睡懒觉,昨晚看烟花看到九点多,回来又在宿舍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,熄灯了还躲在被窝里聊。子菁没有吵醒她们,轻手轻脚洗漱完,背着书包出了门。
还是那家老邮局。深棕色的木头柜台,岁月留下的划痕和油渍。墙上贴着邮政储蓄的宣传画,画着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,旁边写着“储蓄到邮政,安全又方便”。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浆糊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子菁走到汇款窗口前,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手帕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钱。这是她这几个月做家教攒下的全部现金。她昨天数过了,一共三百一十七元六角。她计划再寄一百元给母亲。
她数出一百元,推过柜台。
“汇款,到岳阳李家湾。”
窗口里坐着的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,还是戴着那副老花镜。她抬起头,看了子菁一眼,似乎认出了她,又看了看那叠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