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整?”
“一百整。”
工作人员没有再问。她接过钱,清点,盖章,推过来一张浅绿色的汇款单。
子菁握起笔。笔尖在汇款人栏落下,写下“李子菁,湖南大学英语系”。收款人栏,“王秀芹”,每一笔都用力,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纸里。金额栏,“100元”。
附言栏。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写道:
“母亲,五一快乐。女在长沙一切安好,昨日与同学同游岳麓山、观橘子洲烟花,山青水碧,盛世繁华。女日后当更努力,不负母亲养育之恩。汇款请收下,为弟弟妹妹添些衣裳。春已深,夏将至,母勿过劳,珍重万千。”
她检查了一遍,没有错别字。然后递进窗口。
工作人员接过汇款单,看了一眼附言,又抬头看了看子菁。这次她没有掩饰眼里的诧异,甚至多问了一句:“给妈妈寄的?”
“嗯。”子菁点头。
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办理手续,只是动作似乎比上次更轻柔了些。点钞机哗啦啦响着,汇票上盖上鲜红的邮戳。
手续办完,工作人员递出来收据:“好了,一周左右到。”
子菁接过收据,仔细折好,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。
走出邮局时,阳光正好。她站在石阶上,眯起眼睛看天。五月的天空很高,很蓝,云朵松松地堆在天边,像新弹的棉絮。街边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,有细碎的光斑从叶隙漏下,落在她肩头。
她没有立刻回学校。她在邮局旁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,久到腿都有些麻了。
她在想母亲收到汇款单时的样子。
母亲会擦擦手,接过那张浅绿色的纸。她可能不认得“盛世繁华”四个字,但她会认得以女儿的名字,认得那个数字。她会请村里小学的李老师念附言。李老师会念:“母亲,五一快乐……女在长沙一切安好,昨日与同学同游岳麓山、观橘子洲烟花……”
母亲会听到“山青水碧,盛世繁华”这八个字。她可能不太明白“盛世繁华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会知道,她的女儿,在那个遥远的省城,过了一个很好的劳动节,看到了一场很漂亮的烟花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子菁照常忙碌。赵磊的分班考成绩出来了,考了年级第四十二名。这个成绩进不了重点班,但比他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三十多名。他妈妈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,反复说“谢谢李老师”,还说要给子菁加课时费。子菁婉拒了。她说,赵磊自己努力,这是应得的成绩。
王浩的期中考试也出了结果,数学从三十多分考到了五十八分,差两分及格。他有些沮丧,子菁却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。她帮他分析了试卷,把那两分的差距列出来,告诉他暑假前一定能补上。王浩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,再抬起头时,眼眶有些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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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婷的口语越来越流利,已经可以和外教进行简单对话了。她妈妈特意来学校找子菁,塞给她一袋自家晒的萝卜干,说这是老家寄来的,不值什么钱,就是点心意。子菁收下了,晚上就着萝卜干吃了两个馒头,觉得比什么都香。
她每天都会去传达室看一眼。一周过去了,没有信。十天过去了,没有信。
第十二天,她终于收到了母亲的回信。
信封依旧是那种廉价的黄色牛皮纸,封口糊着厚厚一层浆糊,边缘有些翘起。子菁握着信封,心跳得很快。她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旁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页信纸。母亲的笔迹依旧清秀,但有些字洇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桌面不平,又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过。
信很短。
“菁囡:
钱收到了。你在外不易,莫再寄这么多。你弟你妹的衣裳我上月刚扯布做了两身,够穿。你在长沙,多买些书,莫亏待自己。
你说五一去游山、看烟花,娘听了欢喜得很。岳麓山是毛主席登过的地方,你有出息,能去那里读书,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。
烟花想必很好看。娘这辈子还没看过烟花。你在外多看几场,替娘也看看。
你信上说‘盛世繁华’,娘不太懂这四个字。但你过得好,娘就懂了。
家中都好,莫念。
母字
五月初十”
子菁把信抵在胸口,仰起头,闭上眼睛。
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阳光从叶隙漏下来,在她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她没有哭,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,站了很久。
信封里还有东西。
她翻过来,轻轻倒了倒。
一张汇款单掉出来。
金额:150元。
收款人:李子菁。
附言栏是母亲的字,清秀用力:
“菁囡,钱退回去,娘用不着这么多。留五十给小弟交学费,够了。
你在外,替娘多看几场烟花。”
子菁看着那张汇款单,看着母亲那句“替娘多看几场烟花”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想起前天晚上,林晓雯把洗好的照片拿给她。五一游岳麓山那张合影,她和周雨晴站在爱晚亭前,阳光从枫叶缝隙筛下来,在她脸上洒了一把金粉。她微微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像所有十九岁的女孩子一样,年轻,干净,对未来一无所知又满怀期待。
她把那张照片夹进了母亲的信里,和那张被退回的汇款单放在一起。
窗外,五月的长沙正走向深处。岳麓山的杜鹃花开始谢了,花瓣落在石阶上,落在爱晚亭前的池塘里,被红鲤鱼衔着,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湘江水依旧缓缓流淌,橘子洲在江心静卧,等待着下一个节日,下一场烟花。
而李子菁知道,从今往后,她看的每一场烟花,都有母亲的眼睛在夜空里闪烁。
她替母亲看着这个盛世繁华。
她替自己,走这一条漫长而光明的路。
汇款单的最终归宿,终究不是李家湾那个她魂牵梦萦的小院,而是被她珍藏在母亲的信封里,与岳麓山的照片、一等奖学金的通知书、赵阿姨的感谢信并排躺着。
那是她的来处,也是她的远方。
那是她十九岁的春天,和正在到来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