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原来，在现实的婚嫁市场上，一套西装根本掩盖不了家庭的贫瘠。人家看的是家底，是彩礼，是房子，是未来能不能过上好日子。而这些，她们家都没有。

“你哥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，“心里难受，昨天一天没怎么吃饭，今天一早就去镇上找活干了，说是去搬水泥，一天能多挣两块钱。你爸……你爸也生气，说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，连个媳妇都娶不上，在家里摔了好几个碗。”

子菁能想象那个画面：哥哥沉默地坐在角落里，眼神空洞；父亲在屋里走来走去，骂骂咧咧；母亲在一旁抹眼泪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这就是她的家。那个她拼了命想逃离，却又时时刻刻牵挂着的家。

“子强呢？”子菁突然想起弟弟，那个今年初中毕业的半大小子，“他中考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
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瞬。

“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愁绪，“他那个成绩，你也知道。模考分数下来，老师说他考普通高中都悬，更别提什么重点了。他自己倒是不急，天天放学回来就往田里跑，帮我拔草、喂猪、挑水，问他将来想干啥，他说考不上就去当兵，说当兵能省家里钱，还能给哥减轻负担。”

子菁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把。李子强，她同母同父的弟弟，从小就知道家里的难处，从不跟人攀比吃穿。过年时别人家孩子放鞭炮买新衣，他就眼巴巴看着，从不开口要。有好吃的，也总是先留给姐姐和母亲。现在才十五六岁的年纪，就已经想着去当兵，想着给家里省钱了。

“他自己想去当兵？”子菁问。

“嗯，说学校有招兵的宣传，他特意跑去问了村干部，人家说得明明白白，必须满十八岁才能报名当兵，不够年龄，说破大天也不收。他说当两年兵回来还能安排工作，能给家里挣点补贴，正好能帮哥凑点彩礼钱。”母亲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他说哥娶媳妇要钱，他念高中也要钱，不如早点出去，不拖累家里。”

子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这个傻弟弟，才多大点，就开始替这个家打算了。明明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，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小大人。

“妈，你别让他想这些。”子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他才多大，该念书还是要念书。高中还是要上的，就算成绩一般，也要把高中念完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母亲叹了口气，“可他自己主意正，说念书不是那块料，不如趁早找出路。你爸也不拦着，说当兵也好，省心，还能给家里省一笔高中学费和生活费。”

子菁沉默了。她知道，在李家湾那样的地方，当兵确实是很多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一条路。包吃包住，有补贴，退伍还能安排工作，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，已经是最好的出路。弟弟成绩一般，与其花三年高中钱最后考不上大学，不如去部队历练几年，兴许能闯出点名堂。

可想到弟弟要等到十八岁就要离家，要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吃苦受累，摸爬滚打，她心里就涌起一阵酸楚。那可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啊。

“菁囡，”母亲的声音又传来，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堪和无力感，“妈没本事，委屈你们了。你哥他……他是个好孩子，就是命不好，生在咱这样的家里。你弟也是，小小年纪就要想这些……妈对不起你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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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，你别这么说。”子菁急忙打断母亲，喉咙发紧，“这不怪你，也不怪我哥我弟。是……是咱们家暂时还难，但总会好起来的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，“我哥人那么好，肯吃苦，肯定能找到不嫌弃咱家、真心对他好的人。我弟想当兵，如果真是他自己愿意的，那也是条出路，只是现在还太小，必须先读书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。子菁知道，母亲的沉默里，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心酸。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，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“嗯。”母亲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在外面……还好吗？钱够用吗？”

“够用，妈你别担心。”子菁说，“我拿到奖学金了，一等奖学金，有八百元呢。下学期学费都不用愁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母亲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，“我的菁囡就是有出息。妈就知道，我家菁囡一定行。”

“妈，”子菁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，“我前几天给你们汇了钱，你怎么又给退回来了？那钱是我特意……”

“你在外不容易。”母亲打断她，“妈在家，有地种，有饭吃，够用了。你一个人在外面，要吃要穿要读书，花钱的地方多。钱你自己留着，别亏待自己，别总吃咸菜啃馒头，要买点肉吃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子菁的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母亲自己在家省吃俭用，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，却一遍遍叮嘱她要吃好。

“妈，我真的够用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母亲的声音很温和，但不容置疑，“你在外面好好的，就是妈最大的心愿。你哥的事……你别操心，妈再想办法。你弟的事，等他中考完，满了十八岁再说。”

又说了几句，母亲就催着挂电话：“长途贵，别说了。你在外好好的，用心读书，家里的事别操心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挂了啊。”
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
电话挂断了。子菁握着听筒，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，久久没有放下。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。

她走出传达室，站在宿舍楼前，却没有立刻上楼。春夜的风格外温柔，带着花香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吹在脸上，凉凉的。但她感觉不到温柔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
哥哥相亲失败的消息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她因学业小成而略显温热的心湖，瞬间激起了冰冷的涟漪。

她想起小时候，家里穷，吃不饱饭，哥哥总是把碗里的红薯饭拨给她，自己喝野菜汤；村里孩子欺负她，哥哥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，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；父亲发脾气时，哥哥也会默默地挡在她前面，把所有责骂都扛下来。哥哥没读过多少书，但他用他朴素的方式，爱着这个家，爱着她这个妹妹。

如今，却因为她的“拖累”，因为家庭的贫困，在终身大事上屡屡碰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