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报价，而是指着一台看起来最为陈旧的主机和一台小尺寸的显示器说：“这套，386的，跑DOS和WPS没问题，学打字、练五笔足够了。就是慢点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五百。”摊主报出一个数字。

五百。

子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她逛了一下午，离她预算最近的一个。

可还是超了。

她沉默了几秒，看着那台灰扑扑的机器。它静静地待在那里，像一头沉睡的兽，等待着被唤醒。她仿佛能看到，在八卦岭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，这台机器屏幕亮起，字符跳跃，为她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。

“老板，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只有四百块。”

摊主愣了一下。

“我是做翻译的，不单是简单的打字。”子菁继续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，“我白天要上班，晚上接点翻译的活。要是能用电脑查阅和翻译，那会方便很多。我刚来深圳没多久，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、水电、吃饭，剩不下多少。四百块，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了。”

她摊开掌心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露了出来，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变形。

“老板，四百行不行？”

年轻摊主看着她，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套积压了许久的旧设备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孩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亮光。在华强北，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，有投机倒把的，有一夜暴富的，也有怀揣梦想却最终铩羽而归的。但这个女孩的眼神不一样，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，像石头缝里挣扎着要长出来的草芽。

他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：“小妹，不是我不肯。这套机器我收回来就花了五百五，放了两个月了，再卖不掉就得亏本。四百真不行。”

子菁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“要不，”摊主又说，“你再看看别的？那边有几台286的，便宜些，三百五就能拿走。不过那东西太老了，只能练练打字，别的干不了。”

子菁走过去看了看。那台286的显示器更小，主机也更破旧，键盘上的按键硬邦邦的，按下去咔咔响。她试着敲了几个字，屏幕上反应慢了一拍才跳出来。

“这套多少钱？”她问。

“三百五。”

子菁犹豫了。三百五确实便宜，可她心里清楚，这种老掉牙的机器，用不了多久就得淘汰。她想要的不是只能打字的玩具，是一台真正能用来干活、能让她学东西的工具。

“我再想想吧。”她说。

走出赛格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。

陈婷婷看她不说话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要不，再攒两个月钱？等攒够了再买？这电脑我们也不懂，电子产品更新淘汰也快。买回去用不了的话，到时修的钱比买的钱还多。不划算。”

小主，

子菁没回答。

她站在赛格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有人抱着新买的电脑主机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笑；有人拎着配件袋，匆匆忙忙地赶路；还有人跟她一样，空着手出来，脸上写满了失望。

“走吧。”她终于说，“回去。”

从华强北坐大巴回八卦岭，四十分钟。车上人挤人，子菁站在过道里，一手抓着扶手，一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那个装着三千元钱的信封。

三千元。

她来深圳一年，攒下的所有钱。

可这钱不能乱花。家里盖房还欠着债，父母亲在老家操持，哥哥还没娶媳妇，弟弟还在上学。她能省一分是一分，能寄回去一块是一块。

电脑的事，再等等吧。

回到出租屋，刘小燕已经下班回来了，正在厨房里煮面条。

“怎么样？买了吗？”她探出头来问。

子菁摇摇头：“太贵了。最便宜的也要五百。”

“五百？”刘小燕咂了咂舌，“这么贵？我还以为几百块能买一台挺好的呢。”

“几百块只能买最老的机型，”陈婷婷说，“那种286、386的，跑不动什么东西。要真想干活用，得买好一点的，起码也得七八百。”

“七八百！”刘小燕瞪大了眼睛，“那得攒好几个月呢。”

子菁没说话，坐在床边，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壁。她本来想好了，买了电脑就放在那张桌子上，靠着墙放，旁边放台灯，晚上翻译的时候光线刚好。

可现在，那面墙还是空的。

“别想了，”刘小燕端了一碗面条过来，“先吃饭。电脑的事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
子菁接过碗，吃了两口，又放下了。

“小燕，婷婷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们说，我是不是太着急了？才来深圳不到一年，工作刚稳定下来，就想着买电脑。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？”

刘小燕愣了一下：“你这说的什么话？买电脑是为了学习，怎么就好高骛远了？”

“就是，”陈婷婷也说，“我公司那些人，哪个不是一边上班一边学东西？有学英语的，有学电脑的，还有考会计证的。深圳这地方，不学习就落后，落后就被淘汰。”

子菁没说话。

“再说了，”陈婷婷继续说，“你现在翻译那些文件，手翻多慢啊。要是能用电脑翻，效率高好几倍。多接几个活儿，电脑钱就挣回来了。”

子菁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当然真的。”陈婷婷说，“你可以问问那个周工程师，他对电脑应该比我们了解。上次我跟他说你想买电脑，他说他可以帮你参谋参谋。要不哪天你约他出来问问？”

子菁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，这主意不错。下次他来送资料再问问他。”

“嗯，不急在一时。”陈婷婷笑了，“都是熟人没关系的。”

那天晚上，子菁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华强北看到的那些电脑。奔腾的、486的、386的，新的、旧的，贵的、便宜的。每一台都像一扇门，门后面是她说不清、道不明、却又拼命想靠近的某种东西。

她想起刚来深圳时的光景。在松岗那个电子厂当跟单文员，每天追着生产进度跑，跟各个车间沟通协调，一天下来腿跑得发软，一个月挣的钱寄完家后所剩无几。那时候她最大的盼头，就是能找个不用跑断腿的活儿。

后来到了龙华，在职介所当总经理助理，总算坐进了办公室。可说到底，干的还是那些事——接电话、安排面试、整理档案。她以为离深圳近了，就能不一样。可现在——

现在她是外贸公司的文员了，可她还是想用电脑发挥最大的作用。

在这个城市，不会电脑的人，永远只能做最基础的活。就像不会英语的人，永远只能看着别人接国外客户的电话。

她不想这样。

她想起今天那个摊主说的话——“这台，386的，跑DOS和WPS没问题，学打字、练五笔足够了。”

三百五十元那台电脑只能练打字，子菁打字倒不成问题。至少要买台五百元以上的。

她口袋里有三千元。五百元，她出得起。可出了这五百元，她就只剩两千多了。还要寄回家两千，交房租水电两百，吃饭两百，就剩五百多元。

五百多元，在深圳能干什么？什么也干不了。

可如果不买，她永远只能手翻那些文件，永远比别人慢，永远挣不到更多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