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嘱托，我拿一生兑现》

第三卷：南下深漂 (1999年-2000年）

核心：绝境求生与破局之道

第一部分：深圳第一课

九月的第三个星期，深圳下了一场大雨。

这场雨来得突然，早上出门时还是大晴天，中午就乌云压顶，噼里啪啦砸下来。子菁站在公司窗边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，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

这种发慌，最近越来越频繁。

不是害怕，是说不清的不踏实——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，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坎。

下午，王学兵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
“小李，坐。”

子菁坐下，发现王学兵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。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凶，办公室里整天一股烟味。

王学兵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公司的情况，你也看到了。上个月裁了四个人，这个月业务还是没起色。我刚才跟几个股东开了会，大家的意思是——再撑一个月，要是还没好转，就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，但子菁听懂了。

就关门。

王学兵看着她，目光里有愧疚：“小李，我对不住你。当初招你来的时候，说得好好的，让你好好干。可现在……唉。”

子菁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王学兵摆摆手：“我不是要赶你走。我是想跟你说，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。公司能撑多久，我也不知道。你年轻，有本事，别在这儿耗着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子菁。

子菁接过来一看，是今天的《深圳特区报》，招聘版上用红笔圈了几个框框。

“这几个招聘，我看适合你。”王学兵说，“有个文化传播公司招编辑，要求本科、英语好、有文字功底，你挺合适。还有一家贸易公司招外贸助理，要求英语四级以上，你也行。”

子菁看着那些招聘信息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“王总，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王学兵打断她，“我不是赶你走。我是觉得，你这孩子有前途，不该跟着我这条破船沉下去。你去试试，要是成了，我替你高兴。要是没成，公司还在，你就接着干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拍子菁的肩膀：“出去吧。好好想想。”

子菁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
王学兵已经坐回椅子上，又点了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很疲惫。

子菁轻轻带上门，回到座位上。

她盯着那张报纸，盯了很久。

文化传播公司，招编辑。

福田区，红荔路上，公司名叫“新视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”。

招聘要求：本科以上学历，英语四级以上，有较强的文字功底和沟通能力，熟悉办公软件，有编辑经验者优先。

她符合吗？

本科，有。英语，有。文字功底，大学时当过校报编辑，写过几篇稿子，应该算吧。办公软件，这几个月Word、Excel越来越熟练了。编辑经验——校报算不算？

她不知道。

可她知道，这是个机会。

比在华达外贸耗着强。

下班后，她没直接回家，而是坐车去了福田区。

红荔路，她找了半天，才找到那家“新视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”。

一栋老旧的写字楼，六楼。电梯嘎吱嘎吱响，门一开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两边都是公司。

新视野在走廊尽头。

隔着玻璃门，她看见里面几个人在办公，桌上堆着书和文件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，上面写满了字。
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敢进去。

回到八卦岭，天已经黑了。

刘小燕今天回来得早，正在做饭。看见子菁进门，她问：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
子菁把那张报纸递给她。

刘小燕看了看，眼睛一亮：“文化传播公司？编辑？这个好诶！比你现在那个破公司强多了。”

子菁苦笑：“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。”

“你去试试啊！”刘小燕把锅铲一放，“不试怎么知道？明天就去！”

子菁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“小燕，你说，我要是辞职了，会不会太对不起王总？”

刘小燕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子菁，你这个人哪，就是太心软。王总是对你好，可公司都快倒了，你不走，等着跟他一起沉船啊？”

她拉着子菁坐下，认真地说：“你想想，你当初来深圳是为了什么？不是为了混日子，是为了挣钱，为了帮你妈，为了供你弟弟。现在有个更好的机会，你不去，将来后悔的是你自己。”

子菁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
刘小燕又说：“再说了，你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。等以后你有出息了，再报答王总也不迟。现在你得先顾自己，顾你家里。要不你先请假去面试，面试成功了再辞职。”

子菁抬起头，看着刘小燕，点点头。

这个在商场卖衣服的姑娘，说话糙理不糙。

是啊，她得照顾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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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子菁请了半天假，去新视野公司面试。

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戴着眼镜，短发，说话干脆利落。她叫陈慧，是公司的编辑部主任。

面试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进行。陈慧问了她的学历、工作经历、为什么想当编辑，还让她当场翻译了一段英文资料，又让她写一篇简短的新闻稿。

子菁翻译得很顺，新闻稿写得也还行。

陈慧看着她的翻译稿，点点头：“英语底子不错。你以前做过翻译？”

“做过一些。”子菁说，“帮一家翻译公司做兼职。”

陈慧又翻了翻她的简历：“你在大学当过校报编辑？写过什么？”

子菁说了几篇稿子的题目，陈慧听着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陈慧合上简历，“你回去等通知吧。这周之内会有结果。”

子菁站起来，道了谢，走出会议室。

走廊上，她看见几个编辑在忙碌。有人对着电脑改稿子，有人打电话约稿，有人捧着一摞书匆匆走过。桌上堆满了各种杂志、报纸、书籍。

她忽然有些羡慕。

这才是她想做的工作。

不是接电话、打杂、端茶倒水，是做点有技术含量的事。

可她能行吗？

走出写字楼，外面太阳很大。她站在门口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三天后，新视野来电话了。

“李子菁吗？我是新视野文化传播公司的陈慧。你被录用了。下周一能来上班吗？”

子菁握着电话，心跳得厉害。

“能，能来。”她说。

“好，那你周一早上九点来公司报到，带上身份证、毕业证复印件，还有一张一寸照片。”陈慧说，“工资试用期一千八，三个月后转正，两千五。有五险，没有一金。能接受吗？”

“能。”子菁说。
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那里，愣了好久。

一千八，比现在少两百。

可这是编辑啊，是她想做的事。

而且转正后两千五，比现在多五百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王学兵办公室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门进去，王学兵正在看文件。看见她，他抬起头：“有事？”

子菁深吸一口气：“王总，我……我想辞职。”

王学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找着新工作了？”

“嗯。”子菁点点头，“就是您给我的招聘信息，福田区那家文化传播公司，编辑。”

王学兵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好事。那家公司我去过，好像是在红荔路上？正规公司，挺不错的。”

他站起来，伸出手：“小李，恭喜你。”

子菁握住他的手，眼眶有些热。

“王总，谢谢您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。”

王学兵摆摆手：“别这么说。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我就是给你个机会，抓住抓不住，全看你自己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子菁：“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，我提前给你结了。加上半个月的补偿，两千五。拿着。”

子菁愣住了：“王总，这……”

“别推。”王学兵把信封塞进她手里，“你是好孩子，以后好好干。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，有空回来坐坐，跟我说说话。”

子菁握着那个信封，手心出了汗。

“王总，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回来看您。”

王学兵笑了，笑得有些落寞。

“去吧。好好干。”

子菁走出办公室，回到座位上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东西不多，一个纸箱就够了。水杯、笔记本、几支笔、那盆刘小燕送的小仙人掌，还有几本报关的书。

收拾到一半，老李走过来。

“小李，听说你要走了？”

子菁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李叔，我……”

老李摆摆手：“别解释，好事。你年轻，有文化，就该往高处走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子菁：“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电话，他在罗湖一家报关行干。你要是以后考过了报关证，可以去找他。就说老李介绍的。”

子菁接过纸条，看着上面那串数字，眼眶又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