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叔，谢谢您。”

老李拍拍她的肩膀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下午五点，子菁抱着纸箱，走出了华达外贸公司的大门。

门口，她回过头，看了看那栋楼。

六楼，那扇窗户，是她坐了三个月的地方。

她想起第一天来面试，王学兵问她会不会用电脑。想起第一次接电话，紧张得说话都结巴。想起那次被周丽萍挤兑，躲在厕所里偷偷哭。想起王学兵说“公司可能要关门”时脸上的疲惫。

三个月，不长不短。

可这三个月，让她明白了很多事。

她转身，抱着纸箱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
回到八卦岭，刘小燕已经在家了。看见子菁抱着纸箱进门，她愣了一下：“成了？”

“成了。”子菁点点头。

刘小燕尖叫一声，扑过来抱住她：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子菁你真行！”

小主，

陈婷婷也从屋里出来，笑着说：“恭喜啊，子菁姐。”

子菁被她们围着，心里的那点失落，慢慢散了。

晚上，刘小燕非要请客，去楼下大排档吃砂锅粥。三个人点了两份粥，一个炒田螺，一个炒青菜，花了三十八块。

刘小燕举着啤酒瓶：“来，祝子菁新工作顺利！”

陈婷婷也举起来：“祝子菁姐前程似锦！”

子菁笑了，举起酒瓶，跟她们碰了一下。

啤酒有点苦，可喝下去，心里甜。

吃完饭回到出租屋，已经快十点。

子菁坐在桌前，打开那本报关的书。

周一要去新公司了，可报关还得接着学。

她翻开那本周志明送的笔记，找到之前卡住的地方。

HS编码，第十六类，机器设备。

笔记上写着：“第十六类最难，也最重要。先记类注，再看章注。84章是核反应堆、锅炉、机器，85章是电机、电气设备。两个章容易混，记口诀——84是动，85是电。”

她一边看，一边记，一边做题。

做到十二点，做了三十道题，对了二十四道。

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点。

她合上书，伸了个懒腰。

窗外，夜很深了。

她想起王学兵说的话——“好好干。”

她想起老李给的纸条——“以后可以去找他。”

她想起周志明送的笔记——“报关这行，光看书不行，得有实际操作。”

这些人，都在帮她。

她不能辜负他们。

星期天，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
母亲接的，声音有些疲惫。

“妈，我换工作了。”子菁说，“下周一去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当编辑，试用期一千八，转正两千五。”

母亲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比现在少两百？”

“试用期少两百，转正后多五百。”子菁说，“妈，这是我想做的工作。而且那边正规，有五险。”

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子菁，你自己拿主意。妈不懂这些，但妈知道，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。你觉得好，就去干。”

子菁握着电话，鼻子有些酸。

“妈，家里还好吗？”

“好着呢。”母亲说，“你弟弟最近学习有进步，地里的庄稼也长得不错，今年应该能多收点。”

子菁知道，母亲报喜不报忧。

“妈，这个月我寄回去一千五，您先用着。等转正了，就能多寄点了。”

母亲说：“别，你自己留着用。刚换工作，花钱的地方多。家里的事你别操心，有我呢。”

子菁没说话。

她知道，母亲嘴上这么说，可钱寄回去，母亲是高兴的。

挂了电话，她在公用电话亭站了很久。

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走过，没人注意她。

她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“你觉得好，就去干。”

她觉得好。

那就去干。

周一早上，子菁六点就起床了。

洗漱、梳头、换上那件最体面的白衬衫，配上那条黑色的西裤，黑色皮鞋。

刘小燕还没起，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：“这么早？”

“第一天上班，不能迟到。”子菁说。

她热了昨晚剩的饭，就着咸菜吃了，然后背上双肩包，出了门。

公交车上人很多，她挤在角落里，心里反复想着陈慧说的话——“周一早上九点，别迟到。”

八点四十，她到了新视野公司门口。

玻璃门开着，里面有人在打扫卫生。她敲了敲门，一个年轻姑娘抬起头：“你找谁？”

“我叫李子菁，今天来报到。”

姑娘笑了：“哦，新来的编辑啊，快进来。陈主任还没到，你先坐一会儿。”

子菁走进去，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。

她打量着这间办公室。

比华达外贸大，装修也新。靠墙一排书架，摆满了各种书和杂志。中间是办公区，六七个工位，桌上都放着电脑。墙上挂着几块奖牌，写着“深圳市优秀文化传播单位”“福田区精神文明先进单位”之类的字。

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长得很好。

九点整，陈慧来了。

看见子菁，她点点头：“来了？跟我来。”

她带子菁走进一间小办公室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。

“这是劳动合同，你先看看。试用期三个月，工资一千五。转正后两千，有五险。每周工作五天半，周六上午半天班。有意见吗？”

子菁摇摇头，接过合同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
条款都正常，没什么坑。

她签了字。

陈慧收好合同，站起来：“走吧，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同事。”

办公室里有七个人，四个女的，三个男的。陈慧一一介绍：

“这是周晓琳，负责生活版。”

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冲子菁笑了笑。

“这是张鹏，负责科技版。”
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。

“这是刘敏，负责文化版。”

一个短发女人抬头看了子菁一眼，又低头继续看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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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绍完，陈慧带子菁到一个空着的工位前：“以后你就在这儿。电脑是新的，刚装的系统。你先熟悉一下，下午我拿些稿子给你看。”

子菁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
Windows 98系统，跟家里那台一样。她熟练地点开Word，Excel，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。

旁边工位的周晓琳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别紧张，陈主任人挺好的。你是哪里毕业的？”

子菁说了学校的名字。

周晓琳点点头：“那你是高材生啊。我们是中专毕业，只能干点打杂的活。”

子菁忙说：“别这么说，我刚来，什么都不懂，还要请你多指教。”

周晓琳笑了：“你这人挺谦虚。行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。”

中午，周晓琳带她去楼下食堂吃饭。

食堂不大，菜式也简单，但比华达外贸那边的快餐店干净。子菁要了一份红烧肉、一份青菜、二两饭，花了四块米饭免费。

周晓琳说：“咱们公司有餐补，一个月六十块，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一起发。”

子菁算了一下，一天四块，一个月一百二十，餐补六十，自己还要贴六十。

就餐环境好，工作也有意思。

值。

下午，陈慧拿了一摞稿子给她。

“这些都是投稿，你先看看，挑出能用的，标出问题，写个初审意见。不用着急，慢慢来。”

子菁接过稿子，厚厚一叠，有二三十篇。

她一篇一篇看。

有的是写深圳打工生活的，有的是写情感故事的，有的是写家乡风物的。文笔有好有坏，有的错别字一堆，有的语句不通，也有的写得挺生动。

她想起大学时在校报干活的日子。

那时候也是看稿子、改稿子，偶尔自己写一篇。老师说她有灵气，文字感觉好。

她拿起红笔，开始改。

错别字圈出来，病句划出来，写得好的地方打个勾。看完一篇，在稿纸上方写几个字——“可用，需修改”“立意不错，文笔欠佳”“不采用”……

改到下午五点，看了十五篇。

陈慧过来看了看她的初审意见，点点头：“不错，眼光挺准。这几篇确实可以。你以前干过编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