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周女英的“秘密”

崇政殿的灯,第三夜没有熄。

李玉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濠州送来的第六封军报。萧望津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,但写到“宋军浮桥已被烧毁,然北岸敌营灯火不灭,似有援军抵达”这一行时,笔锋明显顿了一下。

李玉把军报合上。孙德胜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,放在案角,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。

“等等。”

孙德胜转身。

“裴执安那边有消息吗。”

“回官家,还没有。裴将军走时说,三天内必有回音。今日是第二天。”

李玉点头。窗外起了风,秦淮河方向传来隐约的浪声。那是穿过石头城的风,裹着湿漉漉的水汽,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案上摊开的军报纸角吹得一掀一掀。李玉忽然想起李从晦袖口那团血迹——暗红色的,在火盆光里洇开,像一朵开败的杜鹃。那颜色不新鲜,是咳了好几回才积下来的。他记得当时李从晦背对着他,肩膀剧烈起伏了几下,又强压下去,整个人蜷在软枕堆里像一把折不断的枯柴。

“去把张伟叫来。”

孙德胜应声退下。不多时,张伟快步走进来,铠甲上还沾着夜露。那是从西华门到崇政殿这段路积的露水,混着铁甲本身的寒气,走进殿里被火盆一烤,蒸出极淡的白雾。

“西华门和南门的禁军换防已经完成。”张伟说,“新调的六百人都是从庐州带回来的老兵,底子干净。卑职查过他们每个人的籍贯和入营年份,最晚的一个也跟了三年。”

“李从晦那边呢。”

“城东宅院外头安排了四个暗哨,前后门都有人盯着。今儿白天有个送药的郎中进去过,出来时神色慌张,被我们的人拦下盘问。郎中说,他家老爷咳血加重,再不治恐怕——”张伟顿了顿,“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
李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舆图上几个标注地名的木牌哗啦啦响。濠州、采石矶、江都、汴梁,这些牌子上用蝇头小楷写着驻军数和粮草存量,风一吹就像一群振翅的虫子。

“那郎中底细查了吗。”

“查了。是城南惠民堂的老大夫,姓韩,给李从晦看病有三年了,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。”

“药方呢。”

“也查了。川贝、麦冬、生地,都是些润肺止咳的寻常药材。”

李玉转过身来。

“明日你亲自去惠民堂走一趟。问问他,李从晦这三年开的药方有没有换过,药量有没有增减。每一张方子都要看,每一个字都要问清楚。”

张伟愣了愣:“官家是怀疑——”

“朕只是想知道,一个快要咳血咳死的人,哪来的心思去查金陵废弃水道的舆图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,张伟却觉得后背一凉。废弃水道——那是金陵城地下的旧漕河故道,往年只在工部档案里偶尔被翻出来当往事的谈资。李从晦一个常年卧病的闲散宗室,偷偷找人绘制这副图,想做什么,不言自明。

“去查。那郎中若还记得什么,就让他原原本本说出来。若记不清了,就让他对着药方慢慢想。”

张伟躬身应下。

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那声音踩在石板地上,节奏跳脱,不像宫中太监细碎的碎步,也不像禁军沉重的靴声。倒像是某种雀鸟,在地上跳着啄食。

李玉抬头,看见周女英从月门外探进半个身子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。灯下看过来,眉眼间那股少女的娇憨被光晕染得多了几分柔和。可她探身的动作却一点不柔和——半个身子歪进来,脑袋侧着,像一只在观察笼子的猫。

“姐夫还没睡。”她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,上头盖着青花瓷的盖子。走近了能闻到她袖子里沾的桂花香,混着外头秋夜的凉气。

“娘娘让送来的。”周女英把食盒放在案上,掀开盖子。里头是一碗莲子银耳汤,还冒着热气。莲子煮得糯烂,银耳成了透明的胶状,上头漂着几颗枸杞。“娘娘说,官家若再不睡,明日早上朝,脸色会让大臣们以为南唐要亡了。”

李玉失笑。周娥皇的脾气他熟悉,这种话她是不会让下人来传的。她只会让太监端着汤站在殿外等,然后回去禀一句“官家还在看折子”。那些话一定是周女英自己加工过,添了盐醋端上来的。

张伟识趣地退到殿外。周女英在案边坐下,托着腮看李玉喝汤。烛火跳了两下,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神很专注,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。

“姐夫,你信不信我能一口猜出你在想什么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在想,赵匡胤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。”

李玉放下碗:“你倒猜对了。”

周女英得意地笑起来,笑到一半忽然收住。她往殿门口看了一眼,确定没有闲人,又看看窗外,这才稍稍压低声音。压低声音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,两手撑在案角上,像要隔着桌子和人说什么秘密。

小主,

“其实我来,是有个事要告诉姐夫。一个天大的秘密。”

李玉挑了挑眉。周女英嘴里的“秘密”,十次有八次是她在哪儿听到了什么新出的胭脂铺,或是哪家画舫又出了新曲子。前些日子她还兴冲冲跑来说城西开了家卖苏州糖饼的铺子,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那是关乎国运的大事。他不当回事地继续喝汤。

周女英不满意了,伸手敲了敲桌子:“是真的!我昨天出宫去了——”

“你又偷偷溜出去。”

“不是偷偷,是姐姐让我去城南的绣坊取新绣的龙凤被。”周女英理直气壮,然后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绣坊的取货单,上头确实盖着城南如意绣坊的印章,“回来的路上,我路过聚宝门那边的一家茶馆,想买两斤新到的龙井。然后在茶馆里,我听到几个宋国商人说话。”

李玉这才放下碗。瓷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,莲子汤微微荡了一下。

“宋国商人。”

“嗯。他们坐在我隔壁的雅间,隔着一扇屏风,看不到我。他们说话声音不大,但我耳朵好,全听见了。”

“他们说什么。”

周女英凑近了,眼睛里映着烛火,亮晶晶的。那是找到好玩事情的眼神,可深处藏着一点小心的认真。她不是不明白这事的分量,她是明白但还是要用自己方式讲出来。

“他们说,他们皇帝最近在京西路那边找一种东西。一种‘能让人飞起来’的东西。”

李玉的瞳孔忽地收缩了一下。周女英注意到这个细节,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。

“让人飞起来?”

“对。”周女英点点头,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“我怕自己记错了,把听到的词儿都记下来了。在绣坊的时候问了老板娘借了笔,她那笔不好使,写出来跟蚯蚓爬似的。”

李玉接过纸条。那上头写了三个词:“大鸟”、“火药”、“飞”。字迹确实是仓促间写下的,墨色不匀,但三个词一个没少。

“他们说,皇帝听说汴梁以西有座山,山上有人用火药做成了一种很大的‘鸟’,能飞到天上去。皇帝派了好多人去找这个人。还有一个胖的说,那鸟飞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,像打雷一样,能把树上的鸟儿全惊飞了。”

李玉把纸条捏在手心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汴梁西边那片标注“京西路”的区域。

“你说的那家茶馆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聚宝门外灵和坊的‘清音茶馆’。”周女英报得很顺,像是早就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,“铺面不大,楼上四个雅间,楼下是散座。掌柜姓宋,柜台后头挂着块写着‘茶魁’的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