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几个商人长什么样,还记得吗。”
周女英歪头想了想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:“三个都是四十岁上下。一个胖些,留八字胡,手上戴着一枚乌木扳指。一个瘦高个,左眼有点斜,穿的料子比另外两人好。还有一个——”她皱了皱鼻子,“那人面相不好,眉毛很重,眉心有颗黑痣,像绿豆那么大,刚好在眉心正中央。”
“口音呢。”
“汴梁那边的。我在宫里见过几个北方来的使节,他们说话就是这个调。”周女英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不过,我觉得那个瘦高个不像汴梁人。他说话的时候,有些字咬得像荆州那边的味道。比如他说‘飞’的时候,音调偏平,不像汴梁人往上升。还有‘钱’字,他说出来带点‘乾’的音。”
李玉忽然转身看着她。周女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姐夫,你这么看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怎会懂分辨口音。”
周女英得意起来,那点不自在全飞了:“我听得多嘛。这几年宫里来来往往的使节、商贾,他们说话都不一样。我跟姐姐说过的,姐姐说我耳朵像狗鼻子一样灵。”
她说完,忽然意识到自己拿狗比,脸一红,连忙转移话题,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:“姐夫,那人做的那个‘大鸟’,真的能飞起来吗?”
李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一串词——热气球、孔明灯、火药推进。这些东西在历史上是谁先搞的,他记得不清楚,但逻辑不复杂。用火药做推进力,造出能短暂离地的飞行器,在技术上不是天方夜谭。五代时期的战事逼出了不少奇技淫巧,有些东西在后世正史里只剩只言片语,但实物确实被人试过。
问题是,赵匡胤怎么会想到这一层。按他知道的历史,赵匡胤是个马上皇帝,打仗靠的是骑兵和攻城器械,跟“飞天”这种事完全不沾边。除非——有人给他递了消息。或者,是这位宋帝在统一天下的野心下,什么偏门都敢试。
“那个眉心有黑痣的人,还说了什么。”
周女英重新捧起腮,认真回忆起来。她回忆的时候嘴巴微微抿着,眼睛眯起来像在用力从一盘棋里找一步关键的落子。
“他说,皇帝已经派人去请那位高人了。那高人叫什么‘自在先生’,说是隐居在——隐居在商洛山?不对,是终南山。终南山那一带。胖的那个问他终南山那么大怎么找,他说已经知道地方了,是山里边一个叫抱龙峪的山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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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在先生。终南山。抱龙峪。”
“对。然后那个胖的就说,自在先生脾气古怪,去请了三次都不出山。每回使者上门他都在睡觉,说是什么‘卧云真人’,睡着的时候不能打扰。皇帝这回派了王仁赡亲自去,带了一道圣旨,要封自在先生做护国军师。自在先生若再不出来,就——”
周女英用手指往脖子上一划。她比划那个动作的时候嘴里还下意识“咔”了一声,跟孩子学大人说话一样。
李玉在案边来回踱了五步,忽然站定。
“王仁赡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赵普门下。枢密院的实权人物。当年郑明远那桩事,就是这个王仁赡在中间牵的线——明面上是商贾往来,暗地里是军事情报的交易。赵匡胤派他去终南山,等于把这事直接交到了枢密院手里。这不是民间寻访,是军方行动。宋帝要的不是一个江湖术士的戏法,是一件能上战场的东西。
“你立了大功。”李玉转过身来,看着周女英,“这碗汤你替朕感谢你姐姐。但今夜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你姐姐。”
周女英的眼睛眨了两下,然后她点了点头。她难得没有追问为什么,只是站起来把食盒收好。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头来,那只穿着鹅黄衫子的身影在灯下一晃,像一片被风翻过来的叶子。
“姐夫,那个大鸟飞起来是什么样子,你见过吗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信吗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烛火又跳了一下,把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。
“朕信。”
周女英走后,李玉立刻派人把张伟叫了回来。张伟进来时看见官家的脸色,就知道事情不寻常。
“传朕旨意,派人密查两件事。第一,汴梁方向最近有没有往终南山增派物资——马匹、硝石、硫磺。查仔细,每一笔都要记下,数量多少、从哪里调的、走的哪条路。第二,查一查兵部历年档案,看有没有关于‘自在先生’的记载。这人可能用过别的名号,‘卧云真人’、‘抱龙居士’,都查。”
张伟应了,又问:“官家是担心赵匡胤在搞什么新兵器。”
“不止是新兵器。”李玉走到舆图前,抬头看着北方的标示,指尖从濠州移到采石矶,又从采石矶拖到金陵城的位置,“如果赵匡胤真搞出了能在天上飞的东西——哪怕飞得不高、只能在天上待半柱香——我金陵的城防、沿江的炮台、甚至采石矶的水军布阵,全都要重算。你明白吗。城墙防的是地面军队,不是从头顶往下看的人。”
张伟脸色变了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。
“去办。这两件事用最快的马送出去,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第一批回复。”
张伟转身就走。殿外夜风刮过宫巷,把他铁甲的甲片吹得叮叮响了两声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张伟回来了。
他跑了趟惠民堂,把那老郎中从被窝里叫醒,翻了三年的药方底册。老郎中的药方底册是装订成册的,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编号。张伟按册查,从三年前第一次诊脉到现在,一共三十六张方子。
李从晦的药方这三年一共改了四次。前三次都是小幅调整药量——川贝多加一钱、麦冬减半钱、生地换成鲜生地——只有第四次的方子改动很大。大到老郎中自己都记得清楚。
那一次,加了一味马兜铃。
“马兜铃治咳喘。”李玉说。
“是。但那郎中说,马兜铃性子烈,用多了伤肾。他用的时候都要反复叮嘱病人千万不可过量。”张伟掏出一张抄录的药方,上头有郎中手注的几行小字,“李从晦自己是略通医理的——这是郎中说的——按说他应该知道这药不能久用。可这回郎中让他减量,改用枇杷叶替代,他却坚持不换方子。说是不换,其实就是继续吃马兜铃。”
李玉把药方放在桌上,指尖点了点“马兜铃”这味药。然后他忽然移开手指,又点了一次。像是要确认这个字没看错。
“他急着治好病,但要用的,是一味明知有毒的药。”李玉说,“这说明,他的时间比命值钱。”
张伟没有接口。殿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听到炭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查。查李从晦近一个月见过谁,去过哪。每一封往来信件都拿出来。不管是谁的,先从濠州方向的开始查。濠州现在在打仗,他一个宗室跟那边有往来,本身就值得查。”
“是。”张伟转身要走,李玉又叫住他。
“把采石矶炮营的铜炮,调四门回金陵。剩下的留原地。告诉石敢当,如果宋军浮桥修到一半,就再烧他一次。烧完直接退,不许恋战。他在那块石头上待了三天,该挪一挪了。”
张伟走后,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,把周女英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,压在濠州的位置上。纸条上歪歪扭扭的三个词,在灯下显得很轻,很薄,纸边还带着点折痕——那是周女英从绣坊到茶馆再到宫里一路上攥在手心攥出来的。
小主,
但李玉知道,这薄薄一张纸的分量,或许比案头那六封军报,加起来都重。军报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事,这张纸条写的事还没发生,但一旦发生,会把所有“已经”全部推翻。
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。窗外天色从靛青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泛出淡蓝。远处钟鼓楼敲了卯时的第一通鼓,低沉的声音贴着秦淮河的水面,从石头城一直滚到钟山脚下。
那天傍晚,金陵城里忽然下起小雨。秋雨打在秦淮河上,把画舫的灯笼浇得忽明忽暗。河岸两边的柳树被连日秋风刮得秃了一小半,只剩些细瘦的枝条在雨里甩来甩去。雨滴顺着柳枝往下淌,落在河水里打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清音茶馆的掌柜正给客人添茶,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穿蓑衣的汉子。
那人脱下雨具,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。三角眼,鹰钩鼻,眉心有一颗黑痣。那颗黑痣被雨水沾湿后更显眼,像在眉心烙了一粒黑芝麻。他把蓑衣往门边的木架上一挂,也不抖水,任由水珠顺着蓑衣淌在地上。
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茶馆里七八个散座上坐着人,喝茶的喝茶,嗑瓜子的嗑瓜子,没人注意门口。掌柜很快恢复如常,抓了条抹布在手里。
“一间雅间,一壶龙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