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木教授没有握手,只是微微点头:“叶飞先生,美雪给我听过你的《云宫迅音》。东西方乐器的融合很大胆,但逻辑自洽。”
“谢谢。那首曲子本身取材自中国传统音乐,我只是做了现代化编曲。”
“不,”铃木教授摇头,“现代化编曲不难,难的是在现代化的同时保留原曲的‘魂’。你做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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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对话让周围几位客人侧目。铃木麻衣子在日本音乐界以严谨和挑剔着称,能得她一句认可并不容易。
中岛美雪继续介绍:一位是NHK的资深纪录片导演,一位是俳句诗人,还有两位是传统能乐的传人——这对师徒都穿着深色和服,坐姿端正如雕塑,向叶飞行了标准的跪坐礼。
一圈介绍下来,叶飞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个沙龙的份量。这里聚集的是日本文艺界真正的中坚力量,不是媒体追捧的流量明星,而是深耕各自领域数十年、有作品有思想的人物。
七点整,客厅里已经坐了约二十人。中岛美雪走到钢琴旁,轻轻击掌。
“感谢各位今晚莅临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悦耳,“按照惯例,我们先分享一些近期的创作心得。不过今晚有些特别——”
她目光转向叶飞,微微一笑:“我有幸邀请到了叶飞君。相信大家对他的作品都有所了解。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演奏一首歌,这首歌的创作过程中,叶飞君给了我非常重要的启发。”
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中岛美雪在琴凳上坐下,调整了一下坐姿。她没有看乐谱,双手悬在琴键上方片刻,然后落下。
前奏是几个简单的和弦,但和声走向很特别——不是日本流行音乐常见的套路,也不是纯粹的演歌调式,而是一种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微妙平衡。旋律线起初低沉徘徊,如同雨夜独行,渐渐向上攀升,在某个转折点突然展开,变得开阔而苍茫。
她开口唱歌了。
声音一出来,叶飞就感到心头微震。中岛美雪的嗓音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听到的都不一样——不是酒吧里随性的哼唱,也不是唱片中经过精心制作的音色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直接的状态。音色清冽中带着沙哑,高音处有轻微的颤音,但那颤音不是技巧性的装饰,而是情感满溢时的自然流露。
歌词是日语,叶飞只听懂了大概。有关于季节的流转,关于记忆的消逝,关于某个永远回不去的黄昏。但语言的隔阂并不妨碍他感受这首歌的情感内核——那是一种深沉的孤独,但不是绝望的孤独,而是接受了孤独之后,从中生长出的某种宁静的力量。
钢琴伴奏很简单,大部分时候只是提供和声支撑,但在几个关键处,她会加入一些精巧的装饰音,像雨滴落在水面的涟漪。
客厅里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移动。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缓。那位能乐老师傅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,节奏精确到毫厘。松本清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眼神放空,仿佛在歌声中看见了别的画面。
叶飞看着中岛美雪的侧影。她完全沉浸在演奏中,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,时而低头靠近琴键,时而后仰,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。窗外的雨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,与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。
最后一段,旋律回到开头的主题,但做了变奏——节奏放慢,和弦更加空灵。中岛美雪的声音也弱下来,几乎成了气声吟唱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余韵在空气中停留了好几秒,才缓缓消散。
寂静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不是热烈的鼓掌,而是缓慢、持续、带着敬意的掌声。
中岛美雪站起身,面向众人微微鞠躬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笑容明亮。
“这首歌叫《雨之记忆》,”她说,声音因为刚唱完歌而略显沙哑,“三个月前,我在创作上遇到了瓶颈。直到某个晚上,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,我听到了叶飞君的《千千阙歌》。”
她转向叶飞,眼神清澈而郑重:“那首歌的旋律结构和情感表达方式,让我突然意识到,传统的演歌形式也可以有新的可能性。不是抛弃传统,而是从传统中生长出新的枝桠。叶飞君的音乐,为我打开了新的窗户。”
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飞身上。
叶飞站起身,向中岛美雪欠身:“是美雪桑自己的才华让这首歌得以完成。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偶然的契机。”
“不,”中岛美雪摇头,“契机很重要。创作的人都知道,有时候就是那一点火花,能点燃整片草原。”
松本清一此时开口了:“叶飞君,我很好奇,作为创作者,你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?尤其是在音乐这种形式上。”
问题抛得很直接。客厅里其他人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
叶飞思索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认为传统不是需要背负的重担,而是可以汲取养分的土壤。就像一棵树,根扎得越深,枝叶越能伸向高处。但关键是要找到传统中那些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内核——可能是某种情感表达方式,可能是某种美学观念——然后用当代的语言重新讲述。”